第2章 十里泥路与白药片

雨停了。瓦檐滴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 堂屋的土炕上，小满的呼吸依旧粗重。嘴唇泛着青紫，眼皮半阖，手指偶尔神经质地抽动。 林建国坐在门槛上，手里那截旱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夜没合眼。 林尘站在炕边，伸手探了探弟弟的额头。烫得吓人。

土法子只能压住抽搐，压不住热度。热度不退，人还会抽。 他转身走向堂屋角落的水缸。木瓢舀起半瓢凉水，泼在灶台边的破铁盆里。 林建国听见动静，抬起头。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 尘娃子，去睡会儿。天亮了爹背他上路。 林尘没应声。他扯下墙上挂着的旧毛巾，浸入凉水，拧干。 毛巾敷在小满额头上。水珠顺着毛巾边缘渗下来，滴在粗布枕巾上。 热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林尘收回手，指尖发麻。 他需要更冷的毛巾。需要换水。需要知道这病到底叫什么，该怎么治。 村卫生所昨天已经关门。土医的草药用光了。 他想起村小学教室后面那间杂物房。李老师走的时候，留下过几卷硬纸筒。

爹，我去趟学校。林尘开口，声音平稳。 林建国皱眉。烟头烫到手指，他猛地一哆嗦，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 路滑，别乱跑。你在家看着。 家里没干柴了。我去借点稻草。林尘扯了个谎，弯腰穿鞋。 鞋是母亲去年从镇上捎回来的胶底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发白。 他推开门。晨雾裹着泥腥味扑面而来。

青石村小学的土墙被雨水泡得发软。 教室门锁着，生锈的铁锁扣在木框上。林尘从半开的窗户翻进去。 屋里有一股霉味和粉笔灰混合的气息。课桌歪斜，黑板上还留着半截没擦干净的乘法口诀。 他熟门熟路地摸向教室后头的杂物间。门没关严。 墙角堆着破扫帚，断腿的木凳，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林尘蹲下身，翻开最上面的纸箱。里面是旧课本和几卷用麻绳捆着的硬纸筒。 他抽出其中一卷。纸筒边缘已经起毛。 解开麻绳，挂图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 彩印的图画有些褪色，但字迹还清楚。《农村常见急症处理与生理卫生》。 第一页画着人体轮廓，旁边标着穴位和降温方法。第二页是发热与惊厥的应对图示。 林尘的手指停在物理降温四个字上。 旁边配着三幅图，温水擦浴，额部冷敷，保持呼吸道通畅。 他盯着图示看了很久。把挂图卷好，用麻绳重新系紧，夹在腋下。 转身时，目光扫过黑板旁边贴着的课程表。 一九九二年春季学期。下面有一行钢笔字，知识改变命运。 字迹已经模糊。林尘没停留，快步走出教室。

回到家时，天光已经大亮。 林建国正蹲在灶膛前生火。湿柴点不着，只冒白烟，呛得他直咳嗽。 林尘把挂图放在炕沿上，去后院抱了一捆干稻草。 他生起火，架起铁锅。从水缸里舀水倒进去。 水烧开需要时间。他先去换毛巾。 小满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林尘把小满的侧脸转向一边。手指探进弟弟嘴角，清理掉一点溢出的白沫。 你拿的啥。林建国走过来，盯着炕沿上的纸筒。 李老师留的挂图。林尘把湿毛巾敷回去，上面写着怎么降温。 林建国凑近看了看。纸上的字他认识的不多，但图画能看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膝盖。 图上画的，能管用。 能压住热。林尘盯着锅里的水，水开了擦身子。擦脖子，腋窝，大腿根。图上画的。 林建国没说话。他转身去拿水瓢。 水开了。林尘兑了凉水，试了试温度。温热，不烫手。 他卷起袖子，开始给小满擦拭。动作很轻，避开胸口和肚子，只擦四肢和关节。 毛巾很快热了。换水。再擦。 林建国在一旁看着。他想插手，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 儿子的动作太稳。稳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林尘擦到第三遍时，小满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嘴唇的青紫褪去了一些。 热度降了。至少没继续往上窜。 林尘直起腰。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

去镇上。他开口。 林建国猛地抬头。去镇上得走十里山路。你弟弟这身子骨，扛不住。 土医看不明白这病。林尘指着挂图上的字，惊厥。得去医院查血。镇上卫生院有大夫。 查血要钱。林建国声音发紧，昨天那三块五，是家里最后一点现钱。 先去看。钱的事再说。 林建国盯着儿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手里攥着几个钢镚和两张皱巴巴的毛票。 一共八毛。他把钱拍在桌上，不够挂号费。 够走路的。林尘把挂图卷好，塞进书包。 他背起书包。拿起门后的竹棍。 爹，背弟弟。我带路。

山路被昨夜的大雨泡成了泥潭。 黄泥裹着碎石，一脚踩下去，能拔出半尺深的坑。 林建国把小满绑在背上。粗布带子勒进肩膀，压得他脊背微弯。 林尘走在前面。竹棍探路，避开松软的泥坑和裸露的树根。 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野草挂着水珠，打湿了裤腿。 走了约莫两里地，林建国的呼吸开始粗重。 泥地吸鞋底。每拔一次脚，都要多费一分力气。 歇会儿。林建国喘着气，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 林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满趴在父亲背上，睡得沉。呼吸均匀。 喝口水。林尘递过军用水壶。 林建国灌了一口。水已经凉透。 尘娃子，林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汗泥，要是镇上的大夫也看不好。 先到了再说。林尘打断他。 竹棍戳进泥里，拔出来，带出一串泥水。 路还长。别停。 林建国看着儿子瘦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他重新把粗布带子勒紧，直起腰，跟了上去。

十里路，走了两个多钟头。 太阳升到头顶时，青石镇卫生院的白墙出现在视野里。 墙皮斑驳，上面刷着褪色的红字，讲究卫生，预防疾病。 院子里停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锈迹斑斑。 林建国脚步加快。泥水溅到裤腿上，他也不管。

挂号处的木窗口半开着。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 林建国趴在窗口上，声音发颤。 大夫，看急诊。娃子抽搐了一夜，高烧不退。 护士抬头看了看。递出一张挂号单。 一块钱。去内科找王大夫。 林建国摸出那八毛钱。手心里全是汗。 同志，能不能先看病。钱明天送来。 护士皱了皱眉。看了看他背上的孩子。 王大夫刚上班。你去敲门。钱的事，回头补上。 内科的门虚掩着。林建国推开门。 屋里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混合着旧报纸和消毒酒精的气息。 办公桌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写病历。 王大夫。林建国把孩子放下来。 小满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王大夫放下钢笔。示意把孩子放到检查床上。 听诊器贴在胸口。压舌板检查喉咙。翻开眼皮看瞳孔。 发烧几天了。 三天。昨天夜里开始抽。 抽的时候什么样。 林建国比划着。手脚僵直，翻白眼，嘴里吐白沫。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王大夫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初步判断是癫痫。民间叫羊癫疯。高烧是诱因。 林建国愣住。癫痫。能治吗。 能控制。王大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镇上没有脑电图机。要做详细检查，得去县医院。路费加检查费，得几十块。 几十块。林建国的手指抠紧了床沿。 先开药控制。王大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白色的小药片。 苯巴比妥。一天三次，一次半片。不能断药。断了还会抽。 他把药瓶放在桌上。撕下一张处方单，写下剂量。 药费八块五。加上挂号和诊疗，一共九块五。 林建国没动。 九块五。家里连九毛五都凑不齐。 大夫。林建国声音低下去，能不能先开三天的量。钱我回去卖猪崽。 猪崽还没出栏。林尘站在床边，突然开口。 王大夫看向他。 七岁，话倒清楚。王大夫叹了口气，药是处方药。按规矩不能赊。 镇上粮站收陈谷子。林尘继续说，一毛五一斤。家里还有半袋陈谷子。大概六十斤。能换九块钱。 王大夫愣了一下。 林建国猛地转头看儿子。眼神里满是错愕。 粮站今天不开秤。明天才收。林建国压低声音。 大夫先给三天的量。林尘盯着王大夫的眼睛，明天早上，我把九块钱送来。少一分，我把药瓶砸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王大夫看着这个孩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处方单。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纸包。倒了十二粒药片进去。 三天的量。九块钱，明天中午之前送过来。 他把纸包推过去。 记着。按时吃。别晒太阳。别受惊吓。 林建国接过纸包。手抖得厉害。 他连声道谢。弯腰鞠躬。 林尘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处方单。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苯巴比妥片。零点零三克。 他把处方单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爹，回家。 他转身走向门口。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磨白的胶底鞋上。 泥水已经干了，结成硬壳。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快些。 林建国把药纸包揣在贴胸口的内袋里。走路带风。 林尘走在前面。竹棍点地，节奏平稳。 书包里的处方单贴着后背。纸张的棱角硌着皮肤。 九块钱。明天中午之前。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五分硬币。 不够。差得远。 但他没停步。 山风穿过树林，吹动路边的狗尾巴草。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林尘抬起头。看着蜿蜒向下的土路。 路还长。但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他加快脚步。胶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