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铜箔与公差

06:30。宿舍。天色未亮。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林尘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先确认左脚。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组织液。结痂处发紧。痛感呈钝性。可控。他坐直。脊背贴紧木板。呼吸平稳。脑子里自动展开时间轴。

距高频探头与屏蔽箱方案提交，剩五小时三十分钟。 距预算表盖章归档，剩九小时三十分钟。 距技术报告双签，剩十一小时三十分钟。 账面余量十四块七。材料成本预估八十块。缺口六十五块三。

他掀开被子。穿鞋。系带。重心落在右脚。左脚悬空试探。落地时痛感尖锐。他停顿三秒。调整步幅。三十厘米。不踩霜线。推门。走廊空。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

07:10。工程楼后侧。废品回收站。铁门半掩。老孙披着军大衣。坐在煤炉旁烤手。炉子上坐着铝壶。水将沸未沸。林尘递上清单。老孙扫了一眼。皱眉。

“铝皮。铜网。BNC座。可变电容。你这要搭高频探头。库房里没新件。只有拆机废料。按斤称。不按个算。”

“按斤也行。我只要特定规格。”林尘蹲下。翻找木箱。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他挑出一块报废示波器外壳。铝合金。厚度一点五毫米。无变形。他挑出半卷紫铜屏蔽网。目数四十。线径零点一毫米。他挑出三个断裂的BNC连接器。中心针完好。绝缘体无裂纹。最后。从一堆杂乱线圈里抽出两只瓷介微调电容。容量范围五至三十皮法。

老孙拿秤。称重。铝皮一点二公斤。铜网零点四公斤。散件合计零点八公斤。总计两块四公斤。按旧件回收价。每公斤四块五。十一块三。

“现金还是记账。”老孙问。

“现金。另外。”林尘从帆布包底层抽出一块覆铜板。边缘切割整齐。焊点饱满。无氧化。“昨天修好的MF47万用表。校准过。误差小于百分之二。抵两块。”

老孙接过。接上电池。拨动档位。指针回零。转动旋钮。阻尼均匀。他点头。“抵两块。你拿九块三。剩下的。去校办厂门市部。找老周。报我的名字。能赊账。月底结。”

林尘收起找零。九块三加十四块七。二十四块。仍差五十六块三。他记下。转身。步幅不变。

08:00。校办厂门市部。玻璃柜台。蒙着灰。老周戴着老花镜。正在核对账本。林尘递上清单。老周抬头。打量他。黑眼圈。冻疮。但眼神静。

“省赛强化组第一。老李提过你。”老周放下笔。“高频探头。自制。图纸带了吗。”

“在包里。参数已核算。”林尘抽出网格纸。铺在柜台上。铅笔线条。清晰。标注完整。带宽一百兆。输入阻抗十兆欧。补偿电容可调范围。接地端子位置。屏蔽箱内衬导电泡棉厚度。公差标注至零点一毫米。

老周看图纸。手指沿线条滑动。停在补偿网络处。“这里。寄生电容没算进去。BNC座到探头尖端的分布电容。至少三皮法。你的微调电容下限是五皮法。补偿会超调。高频段波形会翘头。”

林尘沉默。三秒。他抽出铅笔。在图纸边缘快速演算。分布电容。引线电感。探头尖端等效电路。他划掉原参数。重写。微调电容下限改为二皮法。并联一只固定电容。抵消分布电容。重新计算补偿时间常数。

“改好了。”他推回图纸。

老周点头。“图纸过。材料按学生价。铝皮。铜网。BNC座。微调电容。漆包线。绝缘套管。合计五十四块八。你付二十四块。余三十块八。记在勤工账上。下月从实验室津贴扣。逾期。停供耗材。”

“明白。”林尘签字。按指印。纸张粗糙。油墨未干。他接过材料袋。重量沉。但边界清晰。

09:30。图书馆。三楼。电子工程区。书架陈旧。书脊褪色。林尘抽出《高频电路设计》《电磁兼容原理》《示波器探头技术手册》。摊在桌上。摊开网格纸。开始绘制正式工艺说明。

笔尖摩擦纸面。沙沙声。他画屏蔽箱展开图。标注折弯线。钻孔位置。接地铜箔走线路径。他计算铝皮折弯回弹量。预留零点二毫米补偿。他标注导电泡棉贴合顺序。先内衬。后压边。最后固定接地端子。他写装配步骤。一。切割。二。去毛刺。三。折弯。四。钻孔。五。贴泡棉。六。焊接接地线。七。测试通断。八。高频响应校准。

每一步。附公差要求。附检测工具。附不合格处理方案。

11:15。方案装订。回形针固定。纸张平整。无折痕。林尘起身。左脚刺痛加剧。他扶墙。缓步。不发出声音。

11:40。老李办公室。门虚掩。林尘敲门。进。递上文件袋。老李接过。拆。看图纸。看工艺说明。看参数核算。手指停在分布电容修正处。

“寄生电容补上了。”老李抬头。“屏蔽箱接地。单点还是多点。”

“单点。接信号源地。避免地环路引入工频干扰。”

“折弯公差。留了多少。”

“零点二毫米。铝皮回弹补偿。”

老李合上文件。盖章。递回。“方案通过。明日带实物来实验室。下午联调。不合格。换人。”

“明白。”

14:00。教务处。值班室。林尘递上预算表。来源说明。附件齐全。值班老师核对。数字。印章。签字。逻辑闭环。盖章。递回。纸张边缘。印泥微湿。

16:00。实验室走廊。陈浩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技术报告草案。看见林尘。起身。

“图纸我看了。探头部分你负责。屏蔽箱和负载匹配我跟进。双签。”陈浩递过笔。

林尘接过。看报告。分工明确。责任边界清晰。他签字。字迹工整。不连笔。陈浩签字。笔锋利落。

“材料钱。我垫一半。”陈浩说。“省赛差旅。家里能批。不差这点。”

“不用。”林尘收起报告。“账已平。勤工抵扣。月底结清。你的部分。按图纸做。公差别超。”

陈浩点头。没再坚持。两人对视。三秒。无多余话。转身。各自离开。

17:30。宿舍。桌面清空。林尘铺绝缘纸。放材料。铝皮。铜网。BNC座。电容。漆包线。绝缘套管。他取钢尺。划针。在铝皮上划线。深度均匀。不偏斜。他取剪刀。沿划线剪切。边缘整齐。他取锉刀。去毛刺。动作轻。不伤手。铝屑落下。细碎。反光。

他折弯。沿划线。九十度。贴合。平整。他钻孔。手摇钻。转速慢。不偏孔。孔位对准。接地端子。M4。螺纹顺畅。他贴导电泡棉。先撕背胶。对准边缘。压平。无气泡。他焊接接地线。铜网。搭接。烙铁加热。送锡。撤离。焊点饱满。无虚焊。他测通断。万用表。蜂鸣器响。阻值零点一欧。达标。

19:00。探头组装。BNC座。中心针。焊接。绝缘套管。热缩。加热。收缩。紧密。他接漆包线。绕制补偿线圈。匝数。十二。间距。均匀。他接微调电容。并联固定电容。计算值。匹配。他装入外壳。固定。螺丝。拧紧。不滑丝。

他接示波器。信号源。十兆赫兹。方波。幅度。一百毫伏。他看屏幕。波形。上升沿。微翘。过冲。百分之八。超差。

他停。不慌。路径切换。寄生电容。实际值。高于估算。引线分布电感。耦合。他拆下探头。重新计算。补偿网络。时间常数。调整。他换固定电容。值。减小。他重焊。测。波形。上升沿。平滑。过冲。百分之三。达标。

他记录。数据。纸。平整。字迹。工整。

20:30。门缝。塞进一封信。牛皮纸。边缘磨损。邮戳。青河县。寄件人。王桂英。

林尘拆信。纸薄。字迹。歪斜。铅笔写。

“尘。星。昨夜。又抽。半小时。村医。说。药。快断。镇卫生院。没货。要等。下月。县里。调。你。安心。读书。家里。能扛。勿念。”

他读完。折好。放入口袋。手指。触到。账本。边缘。卷曲。纸张。粗糙。摩擦。皮肤。

他坐直。看窗外。夜色。浓。无星。风。穿过。窗缝。低啸。

他取网格纸。画。新坐标轴。横轴。时间。纵轴。参数。他标。探头。校准。曲线。屏蔽箱。接地。阻抗。负载。匹配。点。他连线。平滑。无阶跃。

他起身。穿鞋。系带。重心。右移。步幅。三十厘米。不踩。霜线。

前方。实验室。灯。未灭。老李。在。等。联调。

他推门。进。风。灌入。冷。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曲线。只有。焊点。温度。时间。熔锡。凝固。三条线。在。黑暗里。交叉。不碰撞。不纠缠。各自。向前。

他睁开眼。步幅。三十厘米。不踩。霜线。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