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闭卷与绷带

走廊的风穿过窗框，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尘锁上门。步幅二十五厘米。左脚落地时，硬纸板鞋垫与创面摩擦，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停。沿着楼梯下行，水泥台阶的棱角在晨光中泛着灰白。七点四十分。距离开考还有二十分钟。

三教204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他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监考老师发卷。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他翻开试卷。第一题：射频衰减器的温漂系数计算。第二题：阻抗匹配网络设计。第三题：频谱仪本底噪声的校准步骤。题目都在错题本的覆盖范围内。他拧开钢笔帽。笔尖触纸。没有犹豫。公式推导，代入参数，验算。左手压着试卷边缘，右手书写。左脚在桌下微微调整角度，避开承重。痛感被意识隔离在表层。脑子里只有数字和逻辑链。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草稿纸的脆响。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踱步。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节奏均匀。林尘的呼吸跟着那个节奏放缓。第二题的匹配网络需要计算史密斯圆图上的阻抗点。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画出圆图。圆心是五十欧姆。负载点落在右半平面。需要串联电感，并联电容。参数代入。得出结果。他睁开眼。写下步骤。验算一遍。无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四十分。他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检查卷面。没有涂改。公式推导完整，单位标注清晰。十一点。交卷铃响。他放下笔。起身。交卷。走出教室。

时间轴咬合。十一点十分。他必须赶到老陈的铺子。距离一点五公里。他加快步频。步幅拉长到三十厘米。左脚胀痛加剧。汗水从额角渗出，浸湿了鬓角。他穿过两条街道，绕过菜市场。十一点四十分。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老陈正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他一眼。“迟了四十分钟。”“路上耽搁。”林尘没有解释。他放下包，洗手，戴上防静电手环。老陈指了指工作台上的三台随身听。“卡带机。磁头偏轨。修好一台十五。修坏倒扣。”“明白。”

他坐下。拿起第一台。拆后盖。螺丝刀抵住卡扣。用力。咔哒。后盖脱落。内部结构裸露。排线老化，皮带松弛。他用镊子夹起无水酒精棉片，擦拭磁头。动作很慢。指尖需要极稳的力道。左脚在桌下不自觉地蜷缩。创面的渗液已经浸透了纱布，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他深呼吸。调整呼吸频率。与手上的动作同步。擦拭。更换皮带。校准偏轨。通电。测试。绿灯亮。音乐流出。平稳。没有杂音。老陈走过来，看了一眼。点头。数出十五块。放在台面上。第二台。第三台。重复。拆解。清洁。校准。测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午四点。三台全部完成。他直起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左手腕有些酸麻。

老陈递过一杯水。“歇会儿。”林尘接过。喝了一口。水温适中。他走到后巷。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狭窄的光带。他靠在砖墙上。脱下左脚的鞋。解开鞋带。袜子已经被汗浸透，边缘泛着黄。他小心地撕开胶布。纱布与创面粘连。他屏住呼吸。用碘伏棉签轻轻润湿边缘。慢慢剥离。创面边缘泛红。组织液渗出，带着淡淡的腥气。没有化脓。但愈合速度明显放缓。他取出备用的无菌纱布。覆盖。重新包扎。缠紧。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情绪。穿回鞋。系紧鞋带。回到柜台。老陈已经不在。抽屉里放着今天的工钱：四十五块。加上早上的十五。今天收入六十。他掏出网格纸。写下：日期。收入六十。支出：碘伏棉片两元。纱布一元。结余：五十七。距离八百：七百三十九。剩余天数：十九。

他背起包。走出铺子。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步幅二十五厘米。回到宿舍。走廊里安静。他推开门。开灯。暖黄的光。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错题本。翻到射频衰减器那一页。用红笔圈出今天考试中不确定的参数范围。需要查资料确认。他翻开《测量仪器原理》。对照。标记。十一点。他合上书。准备休息。左脚胀痛感在静止后反而更明显。他接了一盆冷水。把脚悬在上方。让凉气渗透。闭上眼睛。脑子里过明天的路线：七点起床。七点二十出门。七点五十到店。八点到十二点，预计四台。下午两点到五点，理论复习。五点去旧书市场。时间轴咬合。没有冗余。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来。林尘起身。捡起。是系里教学干事留下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省赛资格体检通知。下周一上午九点，校医院。需提交近期无传染病及无影响实操的肢体损伤证明。逾期取消资格。他盯着那行字。纸条很薄。油墨印得很深。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风灌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脚。纱布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渗液还在继续。校医院的证明需要医生签字。医生会要求拍片或详细检查。如果被发现伤情，可能会被建议休赛。八百元的缺口。十九天的倒计时。十九天的体力透支。还有这张纸条。三条线重新交织。咬合。锁死。他拿起笔。在网格纸上写下：体检。风险。预案。笔尖悬停。没有落下。窗外的云层遮住月光。风里柴油的味道淡了。他盖上水壶。把帆布包背好。肩带勒进锁骨。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错题本和绝缘盒。然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他迈步。向前。步幅二十五厘米。不踩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