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冗余与阈值

隔壁的低语声彻底消失。走廊恢复死寂。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嗒嗒声，规律得像秒针。

林尘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呼吸平稳。心跳没有加速。规则变更是常态。考场从不承诺公平，只承诺统一。统一供电意味着电压波动不可控，意味着外接稳压器的十块钱打了水漂。也意味着，他必须在两小时内，用一块老化电池的剩余电量，跑完所有编译和测试用例。

他起身。插排通电。屏幕亮起。蓝光映在脸上。没有犹豫。他直接打开任务管理器。关闭所有后台进程。TC2.0的配置文件被调出。内存模型从medium改为huge。关闭自动保存。关闭语法高亮。关闭不必要的头文件预编译。每一处设置都在榨取系统资源。他新建一个空白工程。写入一段最基础的矩阵乘法循环。保存。编译。运行。计时器启动。

风扇转速下降。硬盘读写声变轻。屏幕右下角的电池图标显示剩余电量：百分之六十二。预计续航：一百一十分钟。不够。两小时机试，至少需要一百三十分钟的安全余量。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三秒。打开系统电源选项。关闭屏幕保护。降低屏幕亮度至最低。关闭无线网卡驱动。拔掉鼠标。改用触控板。所有能切断的电流路径全部切断。再次运行测试程序。计时器归零。重启。风扇嗡鸣。屏幕亮起。电量显示：百分之六十一。预计续航：一百二十五分钟。仍差五分钟。

他合上电脑。从帆布包里抽出草稿纸。笔尖快速移动。不是算账。是算代码。将三道必考题型拆解为最小执行单元。输入输出流改用C语言标准库，避开C++的iostream开销。动态内存分配改为静态数组。循环展开。减少函数调用层级。每一行代码都在为电池省电量。他写下三套模板。精简到极限。没有注释。没有冗余变量。只有核心逻辑。指针偏移量精确到字节。内存池大小锁定为1.5MB。溢出检查提前到编译期。他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将模板另存为独立文件。命名为base_01、base_02、base_03。

窗外天色微亮。雨停了。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柏油路的气息。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五点四十。距离出发还有四十分钟。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脸。清醒。擦干。拆开左脚绷带。创面边缘的暗红已褪成浅粉。组织液停止渗出。但皮下仍有硬结。他撒上干燥剂。铺上新纱布。缠绕。打结。力度均匀。不紧不松。保证行走时不摩擦，站立时能承重。他站起来。原地踏步。重心转移。左脚落地。微痛。可控。步幅锁定在三十厘米。他走到镜子前。整理衣领。帆布包肩带磨损处用胶带加固过。不显眼。但结实。

回到桌前。清点行囊。稳压器被取出。放在床头。十块钱的沉没成本。不纠结。U盘。准考证。身份证。现金。搪瓷缸。两个冷馒头。一瓶碘伏。一卷备用纱布。全部装入帆布包。拉链闭合。重量减轻。肩带调整。他背上包。关灯。锁门。钥匙交还门卫。

走出招待所。清晨的街道空旷。洒水车刚过。路面湿滑。他贴着人行道边缘走。避开积水。步频稳定。呼吸与步伐同步。一。二。三。四。像节拍器。省理工的校门在晨雾中显现。铁艺大门敞开。保安打着哈欠。他出示准考证。登记。放行。

信息楼在校园深处。红砖外墙。爬山虎覆盖了一半墙面。他沿着台阶上行。三楼。304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他推门进去。

教室很大。五十张课桌。呈U型排列。每张桌上贴有编号。靠墙一侧。每三张桌子共享一个墙面插座。中间过道。无电源。他走到靠窗第一排。七号桌。坐下。放下包。从包里取出排插。插上墙面插座。指示灯亮起。电压表指针轻微抖动。218伏。波动在允许范围内。但统一供电的隐患在于峰值负载。一旦五十台电脑同时开机，电压必然骤降。

他打开笔记本。接上电源。不充电。只作为信号源。屏幕亮起。电量：百分之五十九。他断开排插。将排插收进包底。备用。

陆续有人进来。大多是省城重点高中的学生。穿着整洁的运动服。背着崭新的双肩包。有人带着厚重的参考书。有人带着昂贵的机械键盘。他们低声交谈。语气轻松。林尘不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在键盘上虚敲。默写模板。输入输出。边界条件。内存释放。他听见旁边座位传来清脆的按键声。是薄膜键盘。手感偏软。他低头检查自己的键盘。键帽边缘泛黄。空格键回弹有轻微迟滞。他按了两下。确认行程。够用。

七点四十分。监考老师进场。一男一女。穿着深色夹克。男老师拿着扩音器。女老师抱着密封袋。

“考生注意。”男老师声音平稳。“机试规则最后确认。考场统一供电。严禁使用外接稳压设备、移动电源、无线网卡。一经发现，按作弊处理。考试时长一百二十分钟。提前交卷者，不得带走草稿纸。现在，检查设备。”

林尘手指微顿。严禁移动电源。他昨晚的Plan B里，原本考虑过用旧手机电池改装应急电源。现在这条路被彻底封死。只能靠本机电池。一百二十五分钟。容错率归零。

女老师开始巡视。检查桌面。核对准考证。她走到七号桌前。目光扫过排插。又看向林尘。“收起来。”她说。“考场不提供额外插座。只允许使用墙面电源。”

林尘点头。将排插塞回包底。拉上拉链。

“设备自检。”男老师宣布。“五分钟后发卷。期间不得运行任何程序。违者取消资格。”

林尘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电池图标：百分之五十七。他打开TC2.0。加载精简模板。编译。通过。运行。内存占用：1.2MB。CPU占用：百分之三。一切在阈值内。他关闭屏幕。保留后台进程。等待发卷。

他闭上眼。深呼吸。胸腔扩张。收缩。频率放缓。脑子里没有对手。没有奖金。没有省城的霓虹。只有代码。只有逻辑。只有执行。他想起父亲在田埂上弯腰插秧的姿势。想起母亲在灶台前拨弄柴火的动作。想起弟弟画册里歪歪扭扭的星星。那些画面不带来情绪。只带来重量。重量压住呼吸。呼吸稳住手指。手指准备敲击。

七点四十五分。女老师拆开密封袋。试卷分发。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沙沙。像风吹过干燥的玉米地。

林尘睁开眼。接过试卷。第一页。题目一：基于有限内存的实时数据滤波算法。要求：C语言实现。运行时间不超过两秒。内存峰值不超过2MB。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注释。笔尖停顿。目光扫过教室。靠门最后一排。一个考生正在疯狂敲击键盘。屏幕闪烁。电压不稳。他的电脑风扇狂转。像濒死的喘息。前排有人已经开始新建工程。鼠标点击声密集。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粉笔灰和塑料外壳受热的气味。

林尘收回视线。手指放在键盘上。按下回车。

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电量：百分之五十六。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