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温漂与余量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林尘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挪。左脚每落一次地，敷料下的皮肉就像被钝刀刮过。他不去想痛，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重心的转移上。右脚承重，左脚虚点，再换。呼吸配合步频，一吸两步，一呼两步。走出考点大楼时，风卷着省城特有的煤烟味扑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旧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口袋里的硬币贴着大腿，七块三，硬邦邦的，没少一分。

招待所的铁门吱呀作响。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推开门，霉味混着劣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反手关门，把背包扔在床板上。坐下，脱鞋。动作很慢。左脚袜子已经和纱布黏在一起。他剪开边缘，生理盐水倒上去，棉签一点点剥离。创面泛红，边缘有轻微的组织液渗出，但没有化脓。他重新上药，包扎，加压。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桌沿，等视线恢复。倒了一杯热水，从包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碎，泡水。嚼。咽。胃里有了点温度。

他翻开账本。七块三。实操结束。返程车票三块五。明天早饭一块。预留两块八应对突发。账目清晰，没有余地。他合上本子，拿出错题本。纸页已经卷边。他需要复盘。不是为了安慰自己，是为了确认误差。

笔尖落在纸上。他默写实操步骤。第一题基准校准。旋钮阻尼峰值在0.5dB。分段逼近。误差0.47dB。第二题衰减线性度。30dB档临界，重新拧紧接头后恢复。第三题未知信号捕获。14.23MHz。正弦。无调制。数据完整。逻辑闭环。他停下笔。目光落在草稿纸边缘的一行小字上：考场室温。早上八点，走廊冷。设备刚通电。散热孔吹出的风是温的。他忽然坐直。HP8591E的内部晶振对温度敏感。冷机启动，机箱内部温度从15度升至工作温度，需要时间。预热十五分钟，只是让电路通电。但晶振的频率稳定度，受环境温度梯度影响。考场窗户没关严。北风灌进来。设备左侧靠近风口。他手动补偿时，只算了阻尼和刻度虚位。漏了温漂。

他抽出计算器。按键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脆。晶振温漂系数，标准值±0.5ppm/℃。考场温差约4度。频率偏移量……他快速换算。14.23MHz的信号，在温漂影响下，实际读数可能偏移0.028MHz。换算为dB误差，叠加在手动校准上，总误差可能逼近0.49dB。零点五dB的扣分线。他停住手指。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静止。不是设备故障。是指针抖动。当时他以为是接触不良，重新压了探头。其实是温漂导致的基底噪声起伏。他漏了一个环境变量。

他没有懊恼。没有拍桌子。只是把计算器放下。拿起笔，在错题本新的一页写下：温漂补偿公式。环境温度T。设备初始温度T0。时间t。散热系数k。推导。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现实没有如果。考卷已经交上去。扣分是既定事实。他能做的，是把漏洞补上。下次。或者，如果还有下次。

走廊里传来喧哗。其他学校的考生回来了。声音很大。对答案。抱怨设备老旧。有人哭。有人笑。林尘把窗户关紧。隔绝噪音。他躺下。铁架床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左脚依然胀痛。他调整姿势，把脚垫高。闭眼。脑子里没有分数。只有公式。变量。系数。现实就是这样。你算错一步，代价已经发生。你只能接受。然后往前走。

下午四点。楼下传来广播声。省赛组委会通知。理论实操综合成绩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公布。通过者进入省队集训名单。未通过者，今日可办理返程。另：因部分考场设备冷机预热存在批次差异，组委会将对总分在入围线上下两分内的考生，安排明日下午的现场复核。复核仅针对第三题信号捕获频段。请相关考生留意公告。

林尘睁开眼。坐起。穿鞋。动作缓慢但稳定。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有人拖着行李离开。有人站在公告栏前发呆。他摸出口袋里的硬币。七块三。他需要决定。是留到明天看结果。还是今天买票回去。回去，意味着放弃复核机会。留下，意味着多花一晚住宿费，账目将彻底归零。

他转身。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留。原因：温漂误差在容差边缘。复核仅考第三题。需现场确认评分细则与设备状态。若通过，集训食宿全包。若不通过，损失可控。他合上本子。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擦干。坐回床边。等待。夜还长。明天九点。指针会指向一个确定的数字。他必须准备好面对它。无论结果如何。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