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账本与刻度

傍晚，县城回镇上的短途客车里全是柴油味和潮湿的人气。林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脚踩实地面，左脚悬空，鞋底抵着前排铁管。车身一颠一颠，震得伤口一阵一阵发麻。他闭着眼，脑子里不是风景，是时间表。县城到镇上，车程四十分钟。票价八毛。他摸出账本，铅笔头在“跑县城”后面划掉，写上：实支0.8。余额：3.2。缺口：照片与复印。他算了算步幅。从镇上客运点到青石村，十二里。按他现在的脚况，每小时能走三里半。需要三个半小时。天黑前能到。能省的，还是得省。

车窗外的景物从县城边缘的厂房退成丘陵，再退成熟悉的黄土坡。他睁开眼。左脚敷料边缘已经干硬，渗出的组织液把纱布和皮肉粘在一起。每一下颠簸，都牵扯着跟腱。他没动。只是把重心往右挪了半寸。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瓜子皮落在过道。前排的大叔打着呼噜，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参考消息》。林尘从内袋抽出那张省城晚报。油墨已经蹭到手指上。他重新看了一遍“计算机基础应用考核试点”那行字。理科加试。不是传闻，是红头文件。这意味着，高考的选拔维度正在发生物理位移。会写代码，不再只是竞赛生的加分项，可能变成普通考生的门槛。他把报纸折成四折，夹进错题本的最里层。纸张粗糙，边缘已经起毛。

到站时，天已经灰了。镇口的三轮车夫在揽客。他摇头，转身往回村的路走。风比白天更硬，带着土腥气。十二里路，他走了四个小时。进村口时，月亮已经爬上老槐树的枝桠。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堂屋的灯还亮着。王桂英在灶台前热饭。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扫过他沾满泥的裤腿和微微跛行的左脚。没说话。转身去端锅。林建国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秃铅笔。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苞谷糊糊。林尘把背包放在条凳上。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硬币和毛票。一共三块二。放在桌上。“妈，今天跑县城剩下这些。”王桂英看了一眼。没数。只说：“去洗脚。水烧好了。”

井边的水冰凉。他脱下胶鞋和袜子。左脚脚踝肿得发亮，敷料揭开时，纱布粘连着皮肉，撕下来带出一层血痂。他咬着毛巾，用温水一点点泡软。清理干净后，换上母亲提前熬好的草药膏。清凉感压住了灼痛。他坐回堂屋。摊开账本。划掉“面谈前准备”。写下：倒计时6天。目标：双线并行。他抽出两张白纸。左边写“省城面谈”，右边写“高三复习”。时间轴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每小时切割成块。面谈要求：个人陈述、实验复盘、临场追问。复习要求：数理化一轮收尾、英语词汇、语文作文。冲突点：下周三上午到校核验材料，一模也在同一天。他必须把理综的练习挪到周末和深夜，把面谈材料压缩到清晨和晚饭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画线。连线。标注优先级。不写“尽力”，只写“完成”。

翻到错题本。里面夹着县一中王老师上周托人捎来的便条。字迹潦草：“一模定于下周三。缺考者按零分计。复习提纲已发，务必带回。”下周三。正是省理工要求到校核验材料的日子。核验地点在主楼一层招生办。过号作废。他盯着便条看了很久。零分。意味着失去全县排名参照。意味着高考志愿填报失去基准线。他不能缺考。也不能把面谈资格白白扔掉。他需要第三条路。他翻开县图书馆的借阅目录。找到“电子信息实验基础”和“高考理综模拟卷”。目录显示，两本书都在馆。但借阅规则：高三生优先，且需班主任签字。他现在的身份是“竞赛生”。班主任的态度，他清楚。不反对，但也不支持。签字，大概率会被劝“专心高考”。

林尘合上本子。起身。走到里屋。父亲已经睡了。呼吸沉重。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抽屉。里面放着父亲平时记账的烟盒。他抽出一张烟盒纸。裁成两半。开始写信。一封给省理工招生办。申请把材料核验尽量压缩到当天上午，以便赶回县城参加一模。另一封给县一中教务处。申请若路上误点，允许他在当日下午补做理综卷。不请求特殊照顾。只陈述事实与方案。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字。写完，装进信封。贴上八分邮票。放在桌上。明天一早，去镇上邮局寄出。

他吹灭油灯。躺下。木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左脚在黑暗里隐隐作痛。但他脑子里的表格已经排满。六天。足够他把两条线拧成一股绳。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哗哗响。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起身。把信封塞进内袋。推开门。院外的黄土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纸袋上写着他的名字。是县邮递员老赵留下的。他走过去。拿起纸袋。拆开。里面不是他寄出的信的回音。而是一份省理工刚下发的补充通知。红头。加急。标题：《关于电子信息实验班最终面谈所需材料的说明》。附件清单里，列着三项材料：获奖证书复印件、个人陈述定稿、近期一寸照片三张。备注：照片与材料不全者，不予安排面谈时段。

林尘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照片、复印、路费，样样都要现钱。他账本上的余额，是负数。距离报到，还有五天。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他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路还长。但账，必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