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与星辰 -1992|第100章|湿辙与窗口|中文
闹钟在五点四十准时震动。林尘伸手按停。堂屋外没有雨声,只有屋檐滴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单调节奏。他坐起身,左脚脚踝处的绷带已经微潮。他拆开旧纱布,伤口边缘泛白,组织液渗出量比昨夜少,但肿胀并未消退。他重新用碘伏擦拭,缠上新绷带,用力勒紧。痛觉依然缺席,只有一种沉重的
第100章 湿辙与窗口
闹钟在五点四十准时震动。林尘伸手按停。堂屋外没有雨声,只有屋檐滴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单调节奏。他坐起身,左脚脚踝处的绷带已经微潮。他拆开旧纱布,伤口边缘泛白,组织液渗出量比昨夜少,但肿胀并未消退。他重新用碘伏擦拭,缠上新绷带,用力勒紧。痛觉依然缺席,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属于自己肢体的坠胀感。
煤油灯没点。他摸黑穿上洗得发白的长裤,把透明文件袋贴身塞进内衣口袋。灶台上留着昨晚母亲温在锅里的两个冷馒头。他掰开,就着凉水咽下。胃里有了底,寒气被压下去一半。
推开门,院里的泥地已经板结,表层结着一层薄霜。倒春寒的湿气钻进裤管。他锁好院门,沿着土路往镇方向走。左脚落地时,必须先用脚掌外侧试探,确认不滑,再转移重心。每一步都像在踩一块松动的砖。
六点二十,他抵达县一中后门。保安室的灯亮着,看门的老头正裹着军大衣打盹。林尘没惊动他,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操场空无一人,教学楼三楼的教室已经透出日光灯的冷白。他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桌面上放着理综卷和答题卡。
七点整,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林尘填涂准考证号,翻开卷子。物理选择题的前三道,他扫一眼题干,笔尖直接落在选项上。化学方程式配平,他默写系数。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刻度。七点二十,他做完物理大题的第一问。笔尖停顿。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五。
他举手。监考老师走过来。
“老师,身体不适,申请提前交卷。”林尘声音很低,但清晰。
老师皱眉,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放在桌下的左脚。鞋帮处有一圈暗色的水渍。“缓考申请批了?”
“批了。班主任签过字。”林尘从文件袋里抽出申请表复印件,递过去。
老师核对了一下公章,点头。“卷子留下,答题卡填完。出去吧,别影响别人。”
林尘起身。左腿肌肉僵硬,他扶着桌沿站直,慢慢挪出座位。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冷。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刻意放慢,避免重心偏移。出校门时,老头已经醒了,正拿着扫帚扫落叶。林尘点头致意,走向停在巷口的二八大杠。
链条已经上油,但轮胎沾了泥。他跨上车座,右脚踩上踏板,左脚悬空。车身晃了一下,他迅速用右腿发力,车轮碾过湿滑的土路。五公里,按昨天的测算,需要四十分钟。但路面比预想的更软,轮胎下陷,阻力增大。他不得不频繁调整重心,右腿肌肉很快开始发酸。汗水从额角渗出,混着冷风贴在皮肤上。
八点零五分,县南货运站的铁皮棚顶出现在视野里。他捏紧刹车,车身在泥水里滑出半米才停住。时间余量十五分钟。他把车锁在棚柱上,走到售票窗口。
“去省城北郊。”他递过十二块钱。
售票员撕下一张硬纸票,递出来。“八点半发车,提前检票。”
林尘接过票,走到候车区的长条木凳上坐下。棚外有零星的水滴从铁皮边缘落下。他解开外套拉链,把文件袋拿出来,再次核对里面的材料:一寸照两张、户口本复印件、成绩单原件、缓考申请、省理工面谈通知。边缘整齐,没有折痕。他重新封好,塞回怀里。账本在脑子里自动翻动: outbound 十二元已付。返程十一元。照片欠账一点二元。账面余量九点六元。缺口一点四元。下午修理铺的日结八元能覆盖,前提是必须赶上四点的班次。
八点二十,检票口打开。乘客不多,大多是去省城赶集的农人和跑短途的商贩。林尘排在最后,验票上车。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潮湿的羊毛衫气味。他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左脚无法弯曲,只能伸直,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八点三十五,客车启动。外环的路况比省道好,但颠簸依然剧烈。每一次过减速带,左脚的肿胀处都会传来沉闷的压迫感。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默写生物遗传图谱。孟德尔定律的分离比,减数分裂的染色体行为,光合作用的光反应与暗反应。知识点像齿轮一样咬合,转动。他不需要纸笔,只需要在脑海里构建出答题的逻辑链。窗外的景色从黄土丘陵过渡到灰白色的厂房,再变成连绵的绿化带。
十一点二十,客车驶入省城北郊客运站。林尘睁开眼。车厢里的人开始收拾行李。他扶着椅背站起来,左脚落地时,膝盖微微一软。他稳住重心,慢慢挪下车。
从客运站到省理工,需要换乘两趟公交车,再步行八百米。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核验窗口十二点半关闭。余量五十分钟。他加快步伐。换乘的间隙,他站在站牌下,从贴身口袋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干咽下去。胃里的冷馒头已经消化殆尽,血糖偏低带来轻微的眩晕。他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下一班车的路线上。
十二点十分,省理工南门出现在眼前。红砖墙,铁艺大门,保安亭。他走进去,按通知上的指示牌,穿过林荫道,找到行政楼。一楼大厅,招生办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
窗口前排着三个人。他站在队尾。左脚已经彻底麻木,只能靠右腿和腰部的力量维持站立。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那张硬纸车票的存根。
十二点二十五。前面两人办完离开。他走上前。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整理一叠表格。“材料。”
林尘双手递上文件袋。女人打开,逐一核对。一寸照、复印件、原件、申请表、通知单。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在每一页边缘停顿。林尘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催促。他知道,任何微小的瑕疵都会让流程停滞。
“缓考申请,班主任签字。”女人抬头看他,“原件呢?”
“在袋子里,第三页。”林尘声音平稳。
女人抽出申请表,核对公章和签名,又看了看他的脸。“你本人来核验?”
“是。”
“周三上午的加试,你参加了?”
“参加了。理综卷提前交卷,按缓考流程处理。”
女人点点头,在表格上盖下一个蓝色的长方形印章。“材料齐全。核验通过。下午三点,到实验楼B座302室报到,参加复试。带准考证和身份证。”
她把材料装回文件袋,递出来。林尘双手接过。“谢谢。”
他转身走出行政楼。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薄雾。他靠在墙边,慢慢坐下。左脚的肿胀感终于突破了麻木的屏障,变成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解开鞋带,把袜子褪到脚踝。脚背的皮肤已经发紫,绷带边缘渗出血丝。他重新缠紧,系好鞋带。
下午三点复试。现在十二点四十。他需要吃顿饭,买返程车票。他摸了摸口袋。硬纸票的存根还在,但现金只剩下一块二。去实验楼的路费,返程的车费,午饭。账本上的数字在脑子里自动跳动。他站起身,走向校门外的快餐摊。
摊主正在炸油条。林尘要了两个馒头,一碗免费的热汤。他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慢慢吃。汤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寒意。他掏出铅笔,在账本背面写下新的时间轴:十二点五十,买返程票。一点二十,上车。三点二十,到县南货运站。三点五十,骑车回修理铺。四点,开始拆洗轴承。
他合上账本。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站起身,左脚落地时,刺痛感再次袭来。他咬紧牙关,没有停顿。
实验楼B座在校园的西北角。他需要穿过整个校区。他看了一眼手表。一点整。他迈步,走进阳光里。
走到校门口时,他注意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白纸黑字,标题是《关于电子信息方向复试临时调整的通知》。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第二行。
“复试地点变更为:实验楼C座地下机房。时间提前至:下午一点半。”
林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点半。距离现在,还有三十分钟。地下机房。没有电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他转身,朝校园深处走去。步伐没有加快,但每一步的间距,缩短了两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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