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实验楼三楼

周一清晨六点二十。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雾气贴着操场边缘游走，草叶上结着一层薄霜。林尘在宿舍硬板床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向左脚。纱布已经泛黄，边缘渗出淡淡的碘伏味，混着汗液的酸涩。他坐起身，慢慢把脚挪到床沿。落地时，脚掌像踩在一块浸透水的厚海绵上，没有痛觉，只有沉重的下坠感。他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托住脚踝，借力站直。膝盖微微发颤，他等了三秒，确认重心能稳住，才松开手。

洗漱，冷水拍脸。从床底铁盒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咽下。饼干碎屑卡在喉咙，他用力咽下，喉结滚动。账本在枕头下，他翻开，现金栏：负1.9元。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周一 06:40 实验楼。交通：步行。代价：脚部承重。余量：无。

六点四十分，他准时出现在实验楼一楼大厅。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光线昏暗。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左脚不能弯曲，只能直着腿迈，膝盖每抬一次，大腿肌肉就绷紧到发颤。他数着台阶：一、二、三……到三楼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302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日光灯惨白的光，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他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很轻。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周老师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后，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竞赛卷和一台老式示波器。他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背。他没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脚怎么了？”

“旧伤。”林尘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包带磨破了边缘，他用透明胶带缠过。

周老师终于抬眼，目光在他左脚上停留了两秒，没多问。“陈浩说你想知道内部加试的路子。破格推荐表，我手里有一张空白的。但我不签空白支票。”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上面三道题。物理力学推导，电路瞬态分析，还有一道逻辑门设计。给你四十分钟。做出来，我签字。做不出来，回去老实准备一模。”

林尘接过纸。题目没有超纲，但切入点很偏。第一题要求从非惯性系推导单摆周期修正公式；第二题是RC电路在阶跃信号下的响应曲线；第三题是用与非门搭建一个带自锁的报警电路。没有提示，没有标准答案格式。只有空白。

他抽出钢笔，拧开笔帽。笔尖触纸的瞬间，左脚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顺着神经往上扎。他咬住后槽牙，呼吸放缓。不能慌。他在心里默念。拆解。已知条件：重力加速度g，摆长L，非惯性系加速度a。隐含条件：等效重力场。得分点：矢量合成，小角度近似。

他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受力分析，坐标系旋转，等效重力加速度g'的表达式。笔尖划得很快，但字迹工整。第二题，电容充电的微分方程。他记得《电子信息实验基础》第三章提过拉普拉斯变换，但他没系统学过。他改用时间常数τ=RC，分段列出电压变化公式，画出指数上升曲线。第三题，真值表，卡诺图化简，逻辑门连接。他画得极其仔细，每一个引脚都标上编号，连走线交叉处的跳线符号都标得清清楚楚。

四十分钟。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周老师没说话，只在一旁看着示波器的屏幕，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实验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林尘压抑的呼吸声。

林尘放下笔。手背全是汗，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他把卷子推过去。

周老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第二题的曲线图上停住。“没用拉普拉斯？”

“不会。”林尘声音很平，“用时间常数和分段函数逼近。误差在5%以内，考场够用。”

周老师没评价对错，只问：“如果考场上设备接触不良，示波器波形抖动，你怎么判断是信号源问题还是探头接地问题？”

“先断开探头，看底噪。再换通道对比。最后查接地线阻抗。”林尘回答得很快。这是他在修理铺跟老板学换电容时总结的步骤。书本上没有，但现实里有。

周老师点了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三个圈。“第一题，等效重力方向标反了，扣两分。第二题，思路对，但数学工具太笨，考场上时间不够。第三题，逻辑正确，但没考虑扇出系数，实际电路会烧。”他把卷子推回来，“但你能在四十分钟内把陌生问题拆成已知模块，并且知道考场的容错底线。这比标准答案有用。”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破格推荐表，在“指导教师意见”栏签了字，盖上私章。“表你拿着。但别高兴太早。”周老师看着他，“内部加试不考死记硬背。考的是现场排故和代码调试。周三一模，你如果掉出年级前六十，这张表就是废纸。校办只看分数，不看过程。”

“明白。”林尘接过表。纸张很薄，但印章的油墨还没干透，蹭在指尖留下一点暗红。

“还有。”周老师从桌下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四楼东侧407，废弃的电子实验室。每天下午放学后到六点，门开着。里面有台老式信号发生器和一台报废的万用表。你可以用。但周五之前，把第二题的拉普拉斯解法补出来，写在黑板上。补不出来，钥匙收回。”

林尘拿起钥匙。金属边缘冰凉，带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谢谢周老师。”

“别谢我。”周老师重新低下头看卷子，“路是你自己走的。脚伤不是借口，是变量。算好你的余量。”

林尘走出实验楼。阳光已经穿透雾气，照在操场的水泥地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依然沉重，但呼吸很稳。他把推荐表夹进账本，和缓考申请、诊断证明排在一起。公差又少了一环。

回到教室，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翻书声和背诵声混在一起。他翻开错题本，在物理实验页空白处写下：变量：内部加试。状态：已获推荐资格。条件：一模≥前60/周五前补完拉普拉斯解法。

他抬头看向黑板。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跳了一天。距离一模，还有两天。距离省理工核验，还有四天。

前排的陈浩转过头，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周老师让你去的？他脾气怪，但眼光毒。内部加试的实操题库，我托人弄到一份复印件。不全，但够你看清考什么。”

林尘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手抄的几行字：HP8903B音频分析仪校准。示波器触发模式设置。C语言指针越界排查。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指针越界。他在修理铺拆装收音机时见过类似的故障，但没写过代码。信息差再次具象化。不是智力问题，是接触面问题。

他把纸条夹进账本，合上。左脚的麻木感依旧，但脑子里的刻度已经重新校准。

下午放学后，四楼407。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漂浮，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松香和绝缘漆味。他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桌上。黑板上留着上一届学生写的半截傅里叶级数，粉笔字已经模糊。

他拿起粉笔，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公式。粉笔灰落在指尖。窗外传来操场上的篮球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周五 18:00。变量：拉普拉斯。代价：时间。

他不知道的是，周三的一模考场里，监考老师会提前十分钟发卷。而省理工的核验通知，会在周二下午，通过邮政特快专递，送到县一中传达室。信封里，除了面谈时间表，还有一张附加说明：核验当日，需携带个人独立完成的项目代码或电路设计图一份，作为实操能力参考。

但此刻，林尘只是低头演算。粉笔划过黑板，沙沙作响。刻度还在。公差，继续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