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异常值与手动复核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透着冬日的阴冷。林尘靠在墙上，呼吸逐渐平稳。他低头看着左脚。袜子撕开后，伤口边缘翻卷，暗红色的血水混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正缓慢渗出。鞋垫已经湿透，纤维板结，不能再穿。他从帆布包里翻出半卷医用纱布、一小瓶碘伏和一把生锈的剪刀。这是上周在镇卫生所花八毛钱买的，瓶盖边缘已经磨出白痕。

他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取，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窜小腿，肌肉不受控地收缩。他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手腕没有抖。棉签换了三根，直到创面呈现干净的暗红色，不再泛白。他剪下纱布，折叠成四层，覆盖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布固定边缘。动作精确，没有多余步骤。穿回胶鞋时，鞋帮摩擦到纱布边缘，他停顿了一秒，调整鞋带松紧，确保压力均匀分布，不压迫创面。

时间：十二点四十。距离下午两点教务处上班，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他靠在墙上闭眼。不睡。在脑子里过一遍流程。答题卡异常，大概率是填涂力度不均或污损。机器读不出，转人工复核。人工复核的容错率低于机器，但规则允许申诉。他需要确认三点：异常区域范围、复核周期、是否影响总分归档。

一点五十。他起身。左腿落地，重心偏移。他扶住墙壁，调整步态。右脚承重，左脚拖行。每一步，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他不去看脚。只看前方的楼梯。台阶边缘结着薄冰，他贴着墙根走，避开湿滑区。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被穿堂风吹散。

教学楼一楼是教师办公区。教务处设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纸张翻动和算盘珠碰撞的声音。林尘抬手，指节叩门。三下。力度均匀。

“进。”

推开门。暖气混着旧报纸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年级组长，戴着老花镜，正在批改作文。另一个是教务干事，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毛衣，面前摊着一叠答题卡。桌上放着一台老式读卡机，指示灯已经熄灭。

“林尘？”干事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落在他微微跛行的左腿上。“坐。”

林尘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干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答题卡，推到他面前。“一模数学卷。填涂区第三大题，选择题1到10。读卡机报了三次错。铅笔印太浅，边缘有晕染。还有这个——”她指着答题卡右下角，“血迹。机器判定为污损，无法读取。”

林尘低头。答题卡上的确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是他在考场填涂时，手指蹭到了伤口渗出的血。铅笔印确实很淡。当时手抖得厉害，力度没控住，笔芯在纸面上打滑。

“按规则，机器无法识别的区域，转入人工复核。”干事拿起红笔，在答题卡上画了个圈。“人工阅卷组下午三点开会。你的卷子会单独过一遍。如果答案正确，按标准分计入。如果填涂模糊导致歧义，按最低档给分。结果明天上午公示。”

“明白。”林尘说。声音平稳。

年级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考试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低血糖。加上冷。”林尘回答。没有解释脚伤。解释是多余的变量，只会增加沟通成本。

组长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回去按时吃饭。二轮复习马上开始，别因为一次模考乱了节奏。签字。”

干事递过来一张《答题卡异常复核确认单》。表格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林尘接过。黑色水笔在签名栏写下名字。字迹清晰，没有连笔。他把单子推回去。

“还有事吗？”干事问。

“复核结果出来前，我的总分排名会怎么显示？”

“暂列待定。不影响班级平均分统计。你回去等通知。”

林尘点头。起身。左腿再次拖行。走出教务处时，门在身后关上。暖气被隔绝在门内。走廊的温度瞬间降下来。

他走到楼梯口，坐下。从包里掏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14:30。教务处。答题卡异常确认。 异常原因：填涂力度不足+血迹污损。 处理路径：人工复核。周期：12小时。 风险：最低档给分。概率：30%。 影响：总分波动区间±15分。在容差内。 结论：接受。不申诉。

他合上账本。逻辑闭环。没有情绪波动。只有参数更新。

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诺基亚。屏幕是暗的。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等待。

两点四十五。手机震动。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显示：未知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他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

“林尘同学吗？这里是省理工招生办。”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语速很快。“你的核验材料已经通过初审。面谈安排在周六上午九点。地点在逸夫楼三层302室。请准时到场。”

“收到。”林尘说。

“另外补充一点。”对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传来。“面谈前需提交一份县级及以上医院的体检报告。重点核查心血管功能与传染病指标。报告需加盖医院公章。原件核验，复印件留存。如果周六上午九点前无法提供，面谈资格自动取消。材料清单稍后短信发你。保持通讯畅通。”

电话挂断。忙音。

林尘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翻开账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体检报告。县级医院。公章。

费用：常规体检套餐，十五元。加急出报告，需额外支付五元。合计二十元。

当前余额：零点六元。

时间：距离周六上午九点，还有七十二小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脚。纱布边缘已经渗出血渍。体检需要抽血、心电图、内科检查。医生会要求他脱鞋袜。伤口状态无法隐瞒。如果体检医生判定行动受限或感染风险，报告可能无法盖章。

他握紧笔杆。指节泛白。在账本上写下新条目：

目标：周六上午九点前，取得体检报告。 缺口：资金二十元。伤口状态。 路径：兼职/废品/临时工。伤口需控制渗出。需提前与校医室沟通基础包扎。 容差：零。

他划掉“零点六元”。在旁边写下“20.0”。数字之间的空白，像一道需要跨越的沟壑。

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尖锐，悠长。学生们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涌上来。喧闹声填满空间。林尘收起账本，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左脚落地，疼痛依旧。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

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融化。他不去看天。只看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每一步，都在压缩容差。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他停下脚步。摸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来自老陈。

“下午三点，年级组开会。通报一模整体情况。你的复核结果会同步。带好笔和本子。别迟到。”

林尘盯着屏幕。拇指划过按键，回复：“收到。”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裤腿上。他知道，下午的会议只是流程。真正的硬仗，在周六。在体检表上。在二十元的缺口里。在左脚能否撑过抽血和心电图的走廊里。

他加快步伐。右脚蹬地，左脚拖行。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路还长。但刻度还在。他只需要把下一个参数，填进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