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账本与公章

早晨七点半，区政务服务中心的取号机刚吐出第一张纸。林尘排在第三个，左脚搭在右腿膝盖上，用指腹缓慢揉按脚踝。麻木感已经成了常态，像一层厚茧裹着神经，只有偶尔的刺痛提醒他这具身体还在运转。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在汗湿的衬衫领口上，泛起一阵凉意。他低头核对手机里的清单：营业执照副本、法人身份证原件、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租赁合同。苏曼昨晚把材料打包发到他邮箱，他打印了三份，按顺序用回形针别好。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他用手掌一点点压平。

九点整，窗口叫号。林尘拄着临时借来的拐杖挪过去，把材料递进玻璃槽。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法人不到场？”

“到了。”林尘把身份证推过去。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脚的拐杖上停留了两秒，没多问，只递出一张表格。“填一下对公账户开户申请表。法定代表人签字，盖公章。公章还没刻吧？”

“刻了。在隔壁。”

“那先填表。公章刻好后带过来核验。今天能走完流程，但账户激活要等人民银行复核，最快三个工作日。”

林尘接过笔。表格上的字段很密，经营范围、注册资本、受益所有人、实际控制人。他一项项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注册资本填了五十万，认缴制，不用实缴。但银行流水会看实际进账。他填完，在末尾签下名字。字迹很稳，没有抖。

十一点，他拿着回执单走出政务中心。阳光刺眼，柏油路面泛着白光。他走到街角的刻章店，把备案回执递给老板。老板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铜章：公章、财务章、法人章。林尘付了三百二十块，把章装进绒布袋。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沉。

下午两点，他回到租住的老旧小区。客厅的折叠桌上摊着三台显示器，中间那台跑着现金流测算表。苏曼坐在对面，正在改一份接口文档。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把保温杯推过来。“喝口水。银行那边顺吗？”

“顺。”林尘坐下，打开绒布袋，把三枚章按顺序摆在桌面上。“公章、财务章、法人章。账户三个工作日后激活。老赵的预付款走对公，今天应该能到账。”

苏曼点点头，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列着未来六个月的支出项：服务器租赁、第三方检测费、软著申请、办公室租金、两人基础薪资、小满的住院押金与日常药费。总计四十二万。收入栏只有老赵的三十万合同，预付款九万。

“九万扣掉检测机构的定金和首期服务器费用，剩不下多少。”苏曼的声音很平，没有抱怨，只是陈述。“注册证周期至少半年。这半年的缺口，靠预付款填不平。”

林尘盯着表格。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把“基础薪资”一项调低，把“服务器租赁”从包年改为按月。数字重新计算，缺口缩到十八万。还是不够。

“接外包。”林尘开口，声音有些哑。“不碰医疗线，接传统企业的数据清洗和算法优化。周期短，十五天结款。单价低，但能跑流水。”

苏曼皱眉。“你现在精力都在注册证和临床适配上。外包会分散注意力。而且传统企业的账期拖沓，十五天是理想状态。”

“我知道。”林尘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228条：现金流是生命线。注册证是长线，外包是短线。用短线养长线，代价是时间碎片化。必须设定止损线：外包占比不超过总工时40%，逾期不催，直接停单。”

他合上本子，看向苏曼。“先接一单。测试交付流程。如果账期拖过二十天，立刻抽身。注册证不能等，但人得先活下来。”

苏曼沉默了几秒，点头。“我把接口文档发你。今晚我跑一遍压力测试。明天你联系客户。”

傍晚六点，林尘去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他推开病房门，小满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彩笔，在画册上涂色。画的是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着“哥哥的机器”。

林尘在折叠椅上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左脚落地时，痛感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没出声，只看着弟弟的画。小满抬起头，眼睛很亮。“哥，机器修好了吗？”

“修好了。”林尘说。“能用了。”

小满笑了，把画册递过来。“那星星能亮吗？”

“能。”林尘接过画册，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蜡笔的痕迹有些粗糙，但线条很认真。他把画册放在床头柜上，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是母亲早上熬的排骨汤，已经凉透了。他拧开盖子，热气散出来，带着淡淡的姜味。

小满喝汤的时候，林尘拿出手机。银行APP的推送亮了：“您尾号8842的对公账户已收到汇款90,000.00元。附言：医疗影像解析器项目预付款（30%）。”

数字跳出来，没有惊喜，只有确认。他截了图，发到工作群。苏曼回了一个“收到”。老赵没说话。

晚上九点，林尘回到出租屋。电脑屏幕亮着，现金流表旁边多了一个新窗口：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排期系统。他输入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查询可预约时段。系统显示：最早排期在明年二月。备注栏写着：“加急通道需额外支付检测费30%，且需提供省级三甲医院伦理批件原件。”

他盯着那行字。二月。还有四个月。四个月的服务器费用、人员开销、弟弟的药费。九万块撑不到那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曼发来的消息：“刚接到一个工业视觉检测的外包需求。甲方是本地机械厂，要求两周内交付缺陷识别模型。预算三万五，预付50%。账期十五天。接吗？”

林尘没有立刻回复。他打开错题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

“第229条：加急检测需伦理批件原件，排期卡在二月。现金流缺口十八万。工业视觉外包可补三万五，但会占用核心开发时间。选择：接外包保流水，或押注注册证赌临床复购。风险不同，代价相同。下一步：明早九点前回复苏曼。同时联系医院信息科，确认伦理批件能否走内部绿色通道。”

他合上本子，关掉显示器。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一点昏黄的光。左脚依旧麻木，但呼吸很稳。他知道，账本上的数字不会自己变平，公章盖下去的也不是权力，是责任。明天九点，必须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