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沙箱与刻度

一楼大厅的自助取单机旁，有一排供家属等候的蓝色塑料椅。椅背被磨得发亮，边缘有细微的裂痕。林尘挑了最靠墙、插座完好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半开。他抽出笔记本，接上电源，插上网线。屏幕亮起，终端窗口弹出。沙箱环境的进程列表整齐排列，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敲下最后一行校验命令，回车。进度条缓慢推进，百分比数字逐格跳动。

左脚脚踝处的绷带已经有些松动，渗出的药膏在边缘凝成浅黄色的硬痂。他伸手重新缠紧，动作熟练，没有停顿。布洛芬的药效正在消退，痛感从钝痛转为细密的针刺，顺着小腿肌肉向上蔓延。他调整坐姿，把重心完全移到右侧，左腿微微悬空，脚尖虚点地面。九点十五分。会议链接准时弹出。他戴上耳机，点击接入。

屏幕里跳出三个窗口。苏曼的头像在左上角，背景是灰白色的办公区隔断，能看见她桌上堆着的压测报告。赵启明的窗口在正中，光线偏暗，能看见他身后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行业年鉴和几本翻旧了的财务手册。没有寒暄。林尘共享屏幕，切入控制台。

“数据源已接入。原始样本量三万两千条，含非标字符、断行、重复字段。清洗管道启动。”他按下回车。

日志窗口开始滚动。绿色的 INFO 和黄色的 WARN 交替出现，像心跳监护仪上的波形。延迟曲线在右侧图表中缓慢爬升，峰值控制在八十毫秒以内。苏曼在语音里低声报数：“全链路节点正常，内存占用百分之四十二，CPU未触顶。”

赵启明没说话，只盯着屏幕上的吞吐量指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

林尘继续操作：“触发异常注入。模拟上游接口超时。”

曲线出现短暂抖动，随后迅速回落。系统自动切换至备用队列，未发生数据丢失。日志里跳出一行 Fallback activated. Queue drained.

“容错机制已生效。”林尘的声音平稳，语速控制在每分钟一百二十字左右。他不需要渲染效果，数据本身会说话。

赵启明终于开口：“清洗后的结构化率是多少？边缘场景的误判率呢？”

林尘切出另一张图表。“当前版本结构化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七。误判主要集中在生僻地名和旧版编码混排。误判率百分之一点二，已加入人工复核兜底。若需压至千分之五，需增加规则引擎的预训练样本，成本会上升百分之十五。”他停顿半秒，补充：“这是技术边界，不是缺陷。”

“团队配置？交付周期？”赵启明问。

“核心开发两人，测试一人。我负责架构与核心管道，苏曼负责压测与部署。首版交付需十四天，含三轮迭代。”

左腿的肌肉突然痉挛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将脚尖点地，借力缓解。冷汗从额角渗出，他伸手抹去，动作很轻。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如果中途需求变更呢？”赵启明问。

“按变更模块重新评估工时。超出原范围的部分，单独结算。合同里会写明。”林尘说。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承诺做不到的事。他知道赵启明要的不是漂亮的PPT，而是可量化的风险边界。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屏幕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行。把架构图、成本明细和交付节点发过来。我们内部过一遍流程。周三前给答复。”

“收到。”林尘断开共享。会议结束。

耳机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发僵的颈椎。屏幕上的日志窗口已经停止滚动，最后一行显示 Pipeline completed. 0 errors. 他保存日志，关闭终端。合上电脑，拔掉网线。

起身时，左腿一阵发麻，他扶住椅背，缓了两秒才站稳。帆布包重新背上，拉链拉好。他走向电梯，准备回病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苏曼，也不是赵启明的助理。是一条医院系统的短信：患者林星（癫痫）用药提醒：丙戊酸钠缓释片库存紧张，建议今日前往门诊药房确认替代方案或提前备药。

林尘停下脚步。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楼层键。金属门缓缓合上。镜面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但眼神依旧平静。

他掏出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纸页边缘已经卷曲，但里面的刻度，一条都没乱。笔尖落下，写下两行字：

1. 丙戊酸钠替代方案（需核对血药浓度，药房报价待确认）。 2. 赵总答复窗口期：72小时。资金底线不动。

电梯上行。失重感轻微。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演示结束了，但账还没平。技术可以跑通，现实里的变量却永远在增加。他需要去药房，需要确认药价，需要计算如果赵启明那边压价，三万备用金还能撑多久。小满的脑电图复查在下周五，复查费加上药费，至少需要四千。如果赵启明的项目能成，尾款能覆盖这笔开销；如果不成，他得重新接外包，或者把沙箱里的清洗模块拆出来，卖给做数据标注的小公司。

没有退路，只有选项。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橡胶轮胎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消毒水的气味比早上淡了些，但依然清晰。

林尘迈出去，右脚先落地，左脚跟上。步伐依旧不快，但方向明确。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壳笔记本，纸页的粗糙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下一步，是药房。也是下一轮计算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