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基线与毛刺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十七，屏幕右下角的日志窗口开始滚动。林尘盯着那三张波形图，呼吸放得很轻。示教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左脚的旧伤又开始发紧。他没动，只把右手搭在桌沿，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

算法在后台切片。原始数据没有经过任何预处理，基线漂移像海浪一样起伏，肌电伪迹密集得像杂草。V1.2的滤波模块开始工作，先削掉五十赫兹以上的工频干扰，再用小波变换剥离低频噪声。屏幕上的波形逐渐清晰，但依然粗糙。苏曼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目光在工程机和赵主任之间来回切换。赵主任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在给时间称重。

第一条数据跑到百分之四十三，预警模块突然跳出一个黄色标记。林尘心头一紧。他立刻调出原始片段，放大看。是患者翻身导致的电极接触不良，波形出现瞬时断崖。算法把它识别成了高频簇的起始。误报。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按暂停。规则已经锁死，临时干预只会破坏队列的连续性。他看着黄色标记在日志里停留了两秒，随后被滑动窗口的平滑逻辑覆盖，标记消失。置信度评分回落到0.68。安全。

第二条数据进入核心段。波形开始出现不规律的尖波，频率在缓慢爬升。林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典型的局灶性放电前兆。算法的置信度曲线开始爬坡，0.71，0.74，0.78。阈值设在0.75。屏幕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预警触发。林尘抬头看赵主任。赵主任已经站起身，走到病床监护仪旁。他看了一眼实时脑电，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三分钟。算法给出的提前量是四分十一秒。赵主任没说话，只是伸手调整了一下导联线的位置，确认信号没有衰减。

林尘的左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细针顺着跟腱往上扎。他咬了下后槽牙，把重心往右腿挪了半寸。苏曼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没接，只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分心。第三条数据已经加载到百分之八十。这段波形更乱，夹杂着严重的呼吸伪迹和心电干扰。算法在0.72和0.74之间反复震荡，始终没有突破阈值。林尘知道，这是非典型发作的潜伏期，特征被噪声掩盖了。他不能改参数，只能等。工程不是许愿池，是概率的筛子。降频模式下的线性插值正在后台默默补齐缺失的采样点，0.1秒的延迟像一道隐形的堤坝，拦住了电压跌落带来的数据断层。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日志窗口突然跳出一行红色：预警触发。置信度0.76。提前量3分58秒。 几乎同时，走廊外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赵主任推开门，看了一眼监护室的方向，又走回来。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第三张波形图的边缘画了一个圈。“肌电干扰太重，但你们的插值补偿把断点补上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误报一次，漏报零。提前量在临床可接受范围内。”

林尘松开攥紧的右手，掌心全是汗。他慢慢坐直，左脚落地时踩实了地面，痛感反而清晰了些。“备案流程怎么走？”他问。赵主任把档案袋推过来，里面是两份盖着医院公章的伦理审查表和一份临床试验备案回执。“今天下班前把脱敏协议和原始日志拷给我。下周进伦理委员会走形式。形式走完，设备可以进神经内科做小样本对照。”他顿了顿，看着林尘，“但你们要清楚，备案只是入场券。多中心试验的数据、医疗器械注册证、还有后续的随访成本，一样都少不了。资本看的是报表，医院看的是人命。别把路走窄了。”

林尘点头，把回执装进背包。苏曼已经开始收拾工程机，动作利落。走出示教室时，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下午四点的风穿过住院部大楼的缝隙，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尘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赵启明的基金法务部。标题只有四个字：A轮条款清单。附件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PDF，对赌条款、董事会席位、技术排他协议，一行行黑字像栅栏一样排开。林尘站在楼梯口，没立刻点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鞋带松了。他蹲下身，慢慢系紧。指尖碰到粗糙的鞋面，触感真实。他知道，示教室的门关上了，另一扇门才刚刚推开。而门后的风，比走廊里的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