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冷备与对账

电梯下行到负二层，轿厢里的冷光打在林尘脸上。他靠在金属壁上，左脚脚踝的刺痛随着心跳一下下往外顶。他调整重心，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左手扶着冰凉的扶手。手机屏幕亮着，苏曼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合规清单已打印，法务在B2等你。”时间指向六点四十分。早高峰还没开始，地铁空荡，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的保洁和代驾。林尘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U盘和纸质归档袋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硬壳边缘的棱角。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尽调流程：物理门禁记录、冷备数据哈希值、模型迭代日志、数据脱敏证明、伦理备案邮件。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时间戳和签名。没有奇迹，只有痕迹。他反复默念这句话，像念一道护身符。

七点二十，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大堂刚开门。保安还没完全清醒，刷了工卡，闸机“滴”一声放行。林尘走得很慢，左脚落地时必须先试探，再压实。电梯直达十七层。走廊尽头的机房外，苏曼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抱着个牛皮纸文件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早。”她递过来一杯黑咖啡，“没加糖，你胃受不了凉的。”林尘接过，纸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清单齐了？”“齐了。审计要看的原始数据抽样，我已经按他们要求的随机数表导出来了。法务主要看授权链路和免责声明。”苏曼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赵启明带了两个人，一个财务，一个技术尽调。技术那个是硅谷回来的，喜欢抠底层架构。”林尘点头，拧开咖啡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点虚浮的冷意被压住。“走吧。”

八点整，玻璃门被推开。赵启明走在前面，西装笔挺，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林总，苏总。时间紧，我们直接看机房和日志。”赵启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惯常的压迫感。林尘刷卡，指纹验证，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滑开。机房的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冷风扑面而来。一排排黑色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规律闪烁。技术尽调的人立刻上前，打开终端，接入审计接口。苏曼把文件夹递给财务，自己站在一旁记录。林尘靠在机柜旁，左脚隐隐作痛，但他站得很直。屏幕上的日志开始滚动。20231015_090000_data_ingest.log，20231102_143000_model_v2.0_train.log，20240317_031700_spike_anchor_adjust.log。技术尽调的人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林总，你们的数据清洗日志里，为什么有手动标注的先验锚点？这不符合自动化流水线的标准。”林尘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屏幕上。“临床数据不是标准工业品。热敏打印的旧脑电图存在波形衰减，自动解析会丢失低频特征。我们加入人工复核节点，是为了保证训练集的临床有效性。所有手动操作都有双人签字和时间戳记录，在compliance_manual_review.pdf里。”他语气平静，没有辩解，只有陈述。技术尽调的人调出那份文件，核对了几处签名和哈希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财务那边开始核对服务器采购合同和云资源账单。赵启明走到林尘身边，目光扫过机柜里的冷备硬盘。“林尘，你们这个垂直模型，临床敏感度卡在0.784。资方要的是可规模化的产品，不是实验室里的半成品。0.784的漏诊率，在真实场景里意味着什么，你清楚。”林尘看着他，声音不高：“意味着我们放弃了黑盒优化，选择了可解释性。医疗不是推荐算法，错推一条广告是点击率下降，错判一个波形是家属的命。我们宁可慢一点，也要把决策边界画清楚。”赵启明沉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理想主义很贵。但市场不为理想买单，只为确定性买单。”他转身走回会议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尘面前。“对赌协议草案。如果A轮后十二个月内，DAU达不到五万，或者临床复核通过率低于90%，我们有权要求股权回购。签，或者我们重新评估估值。”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苏曼停下笔，看向林尘。林尘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条款很硬，但逻辑清晰。资本要的是风险兜底，他要的是活下去的筹码。他拿起笔，没有犹豫，在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启明收起文件，站起身。“尽调初步通过。资金会在周五前打到共管账户。林尘，别让我失望。”玻璃门再次关上。机房里恢复安静。苏曼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你刚才真敢签。”“不签，今天走不出这栋楼。”林尘把笔帽扣上，左脚终于撑不住，微微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没让苏曼看见。“先去吃早饭。下午要跑压力测试。”他转身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总，市一院神经科刚收到一份竞品测试报告。你们的模型在0317异常波形上的特异性，被对方标红了。建议尽快复核。——老赵” 林尘脚步顿住。老赵不是赵启明。是当年县城那个做数据外包的老赵。他什么时候进了医疗AI的圈子？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微微闪烁。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风穿过玻璃缝隙，带来远处早市隐约的喧闹。他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揣回口袋。左脚踩在地面上，痛感依旧清晰，但步伐已经稳了。他知道，下一局，才刚刚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