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阈值与暗流

玻璃门合上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林尘扶着墙，把重心完全移到右腿。左脚脚踝的肿胀已经漫过鞋帮，每走一步，帆布鞋的侧边就死死勒住皮肉，带来钝痛。他没去管，径直走向电梯。苏曼跟上来，手里还捏着那份对赌协议的复印件，纸页边缘已经被指腹压出折痕。“周五到账，共管账户的U盾在你那儿。下午的压力测试，算力够吗？”

“不够。”林尘按下下行键，“把测试集砍掉百分之三十，只留核心病种。跑通主干流程就行。”

苏曼皱眉：“资方要看并发和延迟。砍数据，报告怎么交？”

“他们看的是底线，不是极限。”林尘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他疲惫但平静的脸，“先把0317的异常波形跑一遍。老赵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电梯下行，失重感短暂地压过脚部的刺痛。负二层的机房恒温空调开得很足，林尘却出了一层薄汗。他坐在主控台前，调出监控面板。GPU集群的负载曲线像心跳一样平稳上升。他敲下回车，压力测试脚本开始注入模拟数据。屏幕上的日志快速滚动，内存占用率逼近85%。他盯着延迟指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左脚在桌下微微抽搐，他伸手揉了揉小腿后侧僵硬的肌肉，继续看屏幕。

四十分钟后，第一波峰值过去。苏曼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过来，放在桌角。纸杯壁凝着水珠。“延迟卡在120毫秒，比预期高二十。并发到五千的时候，显存开始溢出。”

林尘没碰咖啡，调出内存泄漏的调用栈。“是数据预处理模块的缓存没释放。把DataLoader的num_workers从4降到2，牺牲一点吞吐，换稳定性。另外，把0317波形的滤波阈值从0.3调到0.25，保留更多低频段原始信号。”

他改完代码，重新编译。等待的间隙，他点开老赵发来的那份竞品测试报告。附件是PDF，排版粗糙，但数据很硬。报告把他们的模型在0317波形上的特异性标红，旁边用粗体写着“临床漏诊风险”。林尘放大那张波形图。热敏纸打印的旧脑电图，基线漂移严重，低频段确实有干扰。自动解析算法容易把它当成肌电伪影过滤掉。但人工复核时，那是一段典型的癫痫样放电前兆。他们当初保留这个节点，就是怕漏掉。现在，竞品把它做成了攻击点。

他拿起手机，拨通老赵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林总。”老赵的声音带着点电流杂音，背景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报告你看了？”

“看了。数据来源是哪？”

“市三院神经电生理室。他们上个月换了新设备，旧数据要清库。我接的清洗外包，顺手导了一份脱敏样本。”老赵顿了顿，“做报告的那家，叫‘智脑科技’。背后是深创投的二期基金。他们不拼算法精度，拼的是拿院线的速度。0317波形，他们直接用了黑盒端到端模型，特异性标到0.91，但可解释性为零。院线采购看指标，不看原理。”

林尘沉默。资本的逻辑很清晰：用高指标换市场，用黑盒换速度。医疗场景的容错率被压缩到最低。

“他们什么时候投标？”

“下周三。市一院的二期采购。”老赵的声音压低，“林尘，你们的路子太慢。但慢有慢的活法。别被他们的节奏带偏。”

电话挂断。林尘看着屏幕上的日志。压力测试进入第二阶段，显存占用稳定在78%，延迟降到105毫秒。达标了。

苏曼凑过来看数据。“0317的复核节点，要不要在投标材料里弱化？资方要的是标准化产品，不是定制化补丁。加人工环节，自动化评分会掉。”

“不弱化。”林尘关掉监控面板，打开文档编辑器，“把人工复核的耗时、双人签字流程、临床有效性对比，全部写进技术白皮书。加一章‘可解释性边界’。”

苏曼愣住：“这会拉低我们的综合得分。采购评分表里，自动化权重占40%。”

“医疗采购不是买手机。”林尘敲下标题，字体调成加粗，“医生要的是知道机器为什么这么判。黑盒跑得快，但出了事，责任算谁的？我们卖的不是准确率，是责任划分。掉分就掉分，拿剩下的60%打透。”

苏曼没再反驳，拉过椅子坐下，开始整理附件。机房里只剩下键盘声和风扇的嗡鸣。林尘站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冒头。他扯了扯衣领，走回工位。左脚已经麻得失去知觉，他干脆脱了鞋，把脚搭在旁边的备用机箱上。冰凉的外壳贴着皮肤，痛感反而清晰起来。

下午四点，压力测试全部跑完。核心指标全部落在对赌协议的安全线内。林尘导出报告，打包，加密，发给赵启明的尽调团队。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屏幕亮起，银行APP推送：“您尾号8847的账户于10月18日16:02入账人民币贰佰万元整。备注：A轮首期款。”

钱到了。共管账户的余额数字跳动了一下。苏曼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松动，但很快被疲惫覆盖。“周五要交投标初稿。0317的白皮书，今晚能出框架吗？”

“能。”林尘重新穿上鞋，系紧鞋带。左脚踩地，刺痛依旧，但重心已经稳了。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敲下第一行字：《临床脑电解析模型可解释性说明（V1.0）》。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逐一亮起。晚高峰的车流在玻璃幕墙上拖出模糊的光带。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个简单的流程图。数据流入，特征提取，人工复核节点，决策输出。每一步都标上时间戳和责任人。没有捷径，只有刻度。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苏曼的微信，转发了一条市卫健委的公开通知：“关于2024年度市级医院医疗设备集中采购目录公示（征求意见稿）”。

附件里，脑电分析设备的采购标准栏，新增了一行小字：“需提供算法可解释性临床验证报告，权重占比15%。”

林尘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半空。风从空调出风口吹下来，带着机房特有的干燥气味。他慢慢放下笔，把那份竞品测试报告拖进回收站。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下一局，规则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