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边界线

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文档里规律闪烁。林尘敲下第一个标题：《脑电特征提取与人工复核的临床映射关系》。没有修辞，只有定义。他需要把代码里的逻辑树，翻译成医生能看懂的决策路径。左脚搭在备用机箱上，金属外壳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麻木感里偶尔窜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完全移到右腿，膝盖微微弯曲，缓解腰椎的压力。

苏曼在隔壁工位核对云服务器的账单。键盘声很轻，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林尘打开V3.0版本的运行日志，逐条导出0317波形的处理记录。特征提取阈值、带通滤波参数、人工复核标记、双人签字时间戳。这些数据散落在不同的CSV和PDF里，他需要把它们缝合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医疗采购不看代码跑得多快，只看每一步能不能追溯。他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列头设为：样本ID、原始波形频段、算法初判置信度、复核医师工号、修正依据、最终标签。一行一行填。

填到第412条时，眼睛开始发涩。他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速溶粉结块了，热水倒下去，浮起一层暗褐色的油脂。他端着纸杯回来，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机房恒温22度，但久坐不动，关节会僵。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鞋带已经松开，脚背微微浮肿。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弹性绷带，熟练地缠绕固定。动作很轻，没有停顿。这是老毛病了，从县城慢车颠簸下来那天起，就没彻底好过。他习惯了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定期维护的参数，而不是情绪的来源。

苏曼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竞品参数表。“智脑科技把可解释性模块做成了插件，号称即插即用。但底层还是黑盒，只是加了个可视化热力图。”林尘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界面做得再花，底层决策逻辑不透明，临床就不敢用。医生不怕机器判错，怕的是不知道错在哪。热力图只能告诉人‘这里重要’，不能告诉人‘为什么重要’。”他把表格放在一边，继续敲键盘。

下午三点，白皮书初稿完成。结构很干：背景、方法、验证数据、局限性说明、责任划分。林尘把文档发给苏曼和赵启明的尽调团队。赵启明很快回复：“结构可以。但缺少三甲医院主任医师的签字背书。15%的权重，评审专家要看临床认可度。你们能拿到市一院神内主任的评估意见吗？” 林尘盯着屏幕。市一院神内主任姓周，出了名的严谨，平时连医药代表的电话都不接。他们之前只做过数据清洗外包，没打过交道。

他拿起手机，翻出老赵的号码。拨通。“老赵，市一院周主任的排班表，能弄到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是打印机运作的嗡嗡声。“林总，周主任周三上午有专家门诊，周四下午在病房查房。你要见他，得带着东西去。他不吃虚的。”“带什么？”“带能让他少加班的东西。”老赵顿了顿，“你们那个复核节点，如果能把他的日常阅片时间缩短30%，他自然会看。”林尘记下时间。“明白了。”

挂断电话，林尘开始准备演示材料。不是PPT，是原始数据对比图。他挑了十份典型病例，把算法初判和人工复核的差异标红，旁边附上时间消耗统计。智脑科技的全自动流程平均耗时2.5分钟，他们的流程是4.1分钟。多出1.6分钟，但漏诊率从0.12%降到0.03%。他把这些数据做成折线图和散点图，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上只写了一行字：《临床脑电解析效率与安全性对比（脱敏样本）》。

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人。林尘的左脚已经肿得穿不进原来的皮鞋。他换上一双宽松的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松。苏曼把打印好的材料递给他。“周四下午两点，周主任查房结束。我陪你过去。”林尘摇头。“你去盯投标系统的上传节点。材料格式不能错一个字。我一个人去就行。”苏曼看着他，没再劝。她知道林尘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是把一包胃药放在他桌角。“别空腹喝咖啡。周四要是谈不拢，我们还有Plan B。”

林尘把材料装进帆布包，拉上拉链。走到门口时，手机震动。是市卫健委采购办发来的短信：“尊敬的供应商，市一院二期医疗设备采购项目现场演示环节提前至下周一上午9:00。请携带系统核心模块及临床验证报告准时到场。逾期视为弃权。”

林尘停下脚步。下周一。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两天。他回头看了一眼机房里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帆布包的肩带勒在锁骨上，有些沉。他按灭屏幕，推开门走进走廊。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左脚踩在台阶上，痛感清晰而稳定。他知道，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