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与星辰 -1992|第283章|本地与边界|中文
周四上午九点。林尘把帆布包里的材料重新过了一遍。十份脱敏病例的对比图按时间轴排好,边缘用回形针固定,页角压平。他坐在办公桌前,左脚搭在矮凳上,弹性绷带勒出的红印已经泛紫,脚踝处的皮肤绷得发亮。抽屉里有一盒布洛芬,他倒出两粒,就着昨晚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咽下。药片划
第283章 本地与边界
周四上午九点。林尘把帆布包里的材料重新过了一遍。十份脱敏病例的对比图按时间轴排好,边缘用回形针固定,页角压平。他坐在办公桌前,左脚搭在矮凳上,弹性绷带勒出的红印已经泛紫,脚踝处的皮肤绷得发亮。抽屉里有一盒布洛芬,他倒出两粒,就着昨晚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咽下。药片划过喉咙,带着轻微的涩感。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起身,换鞋。鞋带只系了最上面两个孔,留出足够的空间给肿胀的脚背。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
地铁四号线换乘二号线。早高峰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早餐包子的油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贴在车厢壁上凝成一层薄雾。林尘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晃动微微调整重心,把重量尽量压在右腿。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不绕弯子,不画饼。只讲三件事:漏诊率怎么降下来的,复核流程怎么省时间的,出了问题责任怎么划分。老赵说得对,临床专家不吃虚的。他们每天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PPT里的曲线。时间对他们来说,是排班表,是床位周转率,是下班后能不能按时回家吃口热饭。
市一院门诊大楼。挂号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叫号信息,声音机械而急促。林尘按老赵给的路线,穿过住院部连廊,来到神经内科病区。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碘伏味,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起,短促而清晰。他找了个角落的塑料椅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两点差十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白大褂,胸牌,手里夹着一叠病历,步子很快。周主任。
周主任没让他进办公室,直接在护士站旁的空桌前坐下。“林总是吧?老赵打过招呼。我只有十五分钟。后面还有三个会诊。”林尘点头,把装订好的册子推过去。周主任翻开,目光快速扫过折线图和散点图。手指在“漏诊率0.03%”那一栏停了停。“数据做得挺漂亮。但临床不是实验室。你们这4.1分钟,比全自动多出1.6分钟。病人等得起吗?”
“等得起。”林尘声音平稳,“全自动2.5分钟出报告,但假阳性率高。医生拿到报告,得花额外时间复核异常波形。加上沟通和二次确认,实际耗时超过6分钟。我们的流程把复核前置,机器筛掉90%的正常波形,医生只看剩下的10%。总时间反而缩短。而且,每一步都有日志,谁判的、为什么改,系统里写得清清楚楚。”
周主任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怕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怕。”林尘没躲闪,“所以我们在白皮书里写了‘可解释性边界’。算法只做初筛和特征标记,最终诊断权在医生。我们卖的是工具,不是替罪羊。如果系统提示错误,责任按日志追溯。该我们改代码,我们改;该临床调整阈值,临床调。界限划清,大家才能睡得着觉。”
周主任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份空白评估意见表。“你们这套逻辑,听起来很实在。但实在的东西,往往最难落地。”他拿起笔,在意见表上写下几行字,字迹瘦硬,推回来。“我可以签字。但有个条件。下周一演示,不用你们准备好的脱敏数据。我用科室最近三个月的真实归档波形,混着干扰伪影和电极脱落记录。你们现场跑一遍。能出结果,这15%的权重我给你们背书。跑不出来,或者日志对不上,签字作废。”
林尘接过表格。纸面很轻,分量却重。“明白。我们带完整环境过去。”
“别带环境。”周主任站起身,把病历夹在腋下,“带你们的原始代码和调试终端。临床现场没网,也没时间等你们连服务器。本地跑通,才算数。”
林尘走出住院部大楼时,下午的阳光斜照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他眯起眼。左脚已经麻得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脚踝的刺痛提醒他重心还在。他走到医院后门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和两个茶叶蛋。坐在花坛边,剥开蛋壳,慢慢吃。手机震动,苏曼发来消息:“投标系统格式校验通过。赵总问临床背书进度。”
林尘拍了一张签字后的评估意见表,发过去。附言:“已拿到。条件:下周一现场用真实归档波形本地跑通。需准备离线调试终端和完整代码库。”
苏曼秒回:“收到。我马上协调运维打包本地镜像。你脚怎么样?”
“没事。” 林尘回复。他仰头喝完水,塑料瓶捏瘪,扔进垃圾桶。
回到公司已是傍晚。办公室的灯亮着,苏曼和两个工程师正在核对本地部署的依赖包。林尘没打扰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终端,拉取最新代码分支。周主任的要求很明确:离线、本地、抗干扰。这意味着他们之前依赖云端算力预处理的模块必须重构,全部下沉到本地CPU/GPU混合推理。时间只剩四天。
他新建一个脚本,开始写数据加载器的容错逻辑。真实波形不像脱敏数据那样规整。电极脱落、肌电干扰、工频噪声,这些在实验室里被过滤掉的“脏数据”,在临床里才是常态。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稳定。左脚放在矮凳上,偶尔抽搐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小腿肚,继续写。
晚上十一点,苏曼端来一碗泡面,放在他桌角。“本地镜像打包好了。但周主任给的真实数据包刚传过来,你最好看一眼。”
林尘点开压缩包。解压进度条缓慢爬升。文件列表展开,他眉头微皱。格式不是标准的EDF,而是老式脑电仪导出的自定义二进制流,头文件缺失,采样率标记混乱。更麻烦的是,里面混着大量未标注的睡眠期和清醒期片段,波形基线漂移严重。
“这不像临床归档数据。”苏曼站在他身后,声音压低,“倒像测试机跑废的原始日志。”
林尘没说话。他拖动鼠标,随机打开一个文件。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杂乱无章,像一团被揉皱的线。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这不是刁难,是摸底。周主任在试他们的底线。临床现场从来不会提供干净的数据,他们只给结果。
“把解析器切到V2.0的底层逻辑。”林尘开口,声音有些哑,“不用现成的EDF库。手动写字节偏移解析。采样率按头文件里的隐藏字段推算。基线漂移用滑动窗口自适应滤波。”
“那得重写整个数据管道。”苏曼皱眉,“今晚肯定睡不了。”
“不用睡。”林尘已经敲下第一行代码,“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看到解析器能吐出干净的CSV。剩下的时间,跑模型。”
苏曼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转身去拉另一把椅子。机房的风扇声再次响起,盖过了窗外的车流。林尘的视线落在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上。左脚隐隐作痛,但他没动。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一条新短信,来自赵启明:“智脑科技刚拿到市二院的联合测试报告。下周一演示,评审组可能会临时增加对比环节。你们本地跑通的把握,有几成?”
林尘没回。他按下回车键,终端开始编译。进度条缓慢向前推进。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泡面,喝了一口汤。味道很淡,但能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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