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白名单与齿轮

皮鞋声停在门口。周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信息科的刘科长和两个穿白大褂的评审专家。空气里的过氧乙酸味似乎更浓了，混着旧地毯受潮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林尘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了半秒，按下。终端窗口闪过一行[ROUTE] Static mapping applied. Port 8080 forwarded to 127.0.0.1:8081. 防火墙规则被本地回环绕过，没有触发外网请求，信息科的监控台不会报警。他合上终端，把屏幕转向长条桌中央。

智脑科技的代表已经接好了设备。无线脑电帽的指示灯闪着冷蓝光，数据通过4G模块直传云端。屏幕上的三维渲染很流畅，但波形边缘有轻微的锯齿，偶尔出现半秒的延迟跳帧。刘科长皱了皱眉，手指敲了敲桌面：“无线传输在神经内科病区有干扰。上次心内科的监护仪就被你们的频段串过线。医院不是测试场。”智脑代表连忙解释是测试环境没做好屏蔽，承诺下周带5G专网方案过来。周主任没接话，只是看着林尘：“你们的方案，怎么接？”

“不接外网。”林尘声音不高，把移动硬盘推过去，“数据从院内HIS导出目录定时拉取，本地清洗、推理、生成报告，再写回指定共享盘。全程物理隔离。脚本每十五秒轮询一次，内存占用不超过6G，旧电脑能跑。”苏曼递上协议和测试日志。周主任翻了几页，目光停在[WARN] Timestamp gap detected. Re-alignment triggered. 那行上。“容错机制写得很死。”他说。林尘点头：“临床数据丢一条，诊断就可能偏。宁可慢，不能错。”

评审组要求现场跑一段历史数据。林尘插上硬盘，启动脚本。终端开始滚动日志。风扇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左脚膝盖的钝痛顺着神经往上爬，肌肉不受控地微微痉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完全移到右脚，左手撑住桌沿，右手继续敲击键盘调出监控面板。屏幕上的波形逐渐成型，置信度曲线平稳爬升。智脑那边的无线信号突然断了一下，云端渲染卡住，代表赶紧重启模块，屏幕黑了两秒才重新亮起。刘科长叹了口气：“断网是常态。你们这个离线包，能适配不同年份的HIS导出格式吗？”

“做了三层字典映射。”林尘调出配置界面，光标划过密密麻麻的字段对照表，“2008版、2015版、2020版的字段名和编码差异，脚本会自动识别。匹配不上的，进异常队列，人工复核。不阻塞主流程。”

周主任合上日志本。“驻场可以。但信息科有硬性规定：所有进院软件必须过等保二级测评。你们这个本地脚本，没有厂商签名，没有数字证书，按流程走要四十五天。”苏曼立刻接话：“我们可以先以‘科研辅助工具’名义备案，不纳入核心业务系统。数据不出科，责任我们签兜底条款。”刘科长摇头：“备案也得走流程。现在查得严，谁签字谁担责。”

林尘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8000条数据，已经处理到6200。他知道流程的齿轮有多慢。等四十五天，智脑的无线方案早就铺满病区了。资本不等人，医院的安全红线也不等人。他端起桌上的半杯冷水，喝了一口。水温很低，顺着食道压下去，让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一瞬。

“刘科。”林尘开口，声音平稳，“脚本不装系统，不写注册表。只读共享盘，只写共享盘。您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高级版的批处理工具。信息科只需要在防火墙策略里加一条白名单，允许这台笔记本的MAC地址访问内网文件服务器。其他权限，全关。如果担心，您可以把脚本放在沙箱里跑，或者每天下班前把日志拷走审计。”刘科长愣了一下，看向周主任。周主任沉吟了几秒，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先试两周。数据脱敏后，送一份给信息科做安全扫描。如果没问题，再走正式备案。但出了事，你们全责。”苏曼迅速在协议上划掉原条款，手写补充：“试运行期责任上限为单次服务费。正式备案后按主协议执行。”刘科长签字。智脑代表脸色不太好看，默默收起设备，线缆缠绕的声音有些急促。

评审组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林尘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左脚已经麻得失去知觉，他伸手揉了揉小腿后侧的肌肉，指尖能摸到紧绷的筋膜。苏曼把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夹，递给他一杯温水。“等保测评的坑，迟早要填。”她说。林尘接过水杯，没喝。“先跑通两周的数据。让临床看到价值，流程自然会开绿灯。”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DONE]，想起父亲当年修拖拉机时的样子。没有图纸，没有配件，靠听声音、摸温度、试错，硬是把报废的发动机重新点火。技术落地，从来不是写出一行完美的代码，而是在满是补丁的现实里，找到能转动的齿轮。

手机震动。赵启明的消息跳出来：“智脑刚拿到市卫健委的试点批文。他们承诺下个月覆盖全市三甲。你们的离线方案，如果两周内拿不出临床对照数据，A轮对赌条款触发，我会启动清算程序。” 林尘盯着屏幕。两周。等保测评的白名单还没批下来，旧HIS系统的导出接口明天凌晨就要升级。苏曼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林尘放下手机，打开终端，开始写新的数据同步模块。他需要把脚本的轮询逻辑改成事件触发，绕过接口升级的兼容断层。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密集，克制，没有停顿。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走廊的声控灯次第亮起。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