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0.87的刻度

会议室的百叶窗没拉严，九点整的阳光切在长条会议桌上，把投影仪的光束切成明暗两截。林尘坐在靠墙的位置，左脚平放在地面，右脚微微内扣，分担着重心。皮鞋里垫了两层硅胶鞋垫，依然能感觉到筋膜在每一次呼吸间隐隐发紧。他面前摊着错题本，旁边是打印好的三十天日志摘要和拓扑图。纸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刘科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一个是省里派来的第三方审计员，姓吴，戴无框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另一个是甲方技术部的负责人，姓周，表情没什么起伏。刘科长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林工，时间紧，我们直接过异常数据。吴老师负责合规溯源，周工看架构。你这边准备一下。”

林尘点头，打开电脑，将冷备恢复的映射表投屏。屏幕亮起，三列数据滚动。他提前用脚本高亮了那两千多条置信度卡在0.87的记录。输入端全是同一组模糊描述：“右肺下叶磨玻璃影，边界不清，伴胸膜牵拉”。输出端除了置信度，还附带了模型生成的鉴别诊断建议。

吴审计员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林总，这组请求的分布不符合常规医疗问诊逻辑。普通用户不会连续输入同一套影像学描述，更不会在三十天内重复两千多次。你们的模型是不是被定向抓取了？或者，内部测试数据混进了生产环境？”

林尘翻开错题本，翻到昨晚写的那页。他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是抓取，也不是混入。是批量推理。输入端的描述词虽然模糊，但结构高度一致，符合DICOM影像报告转文本后的特征提取残留。输出端置信度卡在0.87，是因为模型在训练集里见过类似分布，但缺乏病理金标准标注，所以概率收敛在一个安全阈值内。我们做了日志脱敏，请求IP段显示来自省医联体内部专线，不是公网爬虫。”

周工皱眉：“专线？我们没给医联体开过白名单。”

林尘调出网关日志，放大时间戳：“是上周三凌晨两点到四点，医联体做系统割接，临时走了你们的备用路由。流量经过你们的API网关，没做特征过滤，直接透传到了我们的推理节点。我们的中间件按默认策略处理了，没拦截，因为请求格式合法，且未触发限流。”

吴审计员抬头看他：“合法不代表合规。医疗数据属于敏感个人信息，未经脱敏和授权直接流入第三方模型，违反《数据安全法》第二十一条。你们的风险评估报告里，有没有这条？”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林尘的左脚又开始抽搐，他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往右移了半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知道，技术解释已经不够了。对方要的不是代码逻辑，是责任边界。他翻开错题本的新一页，快速写下：“合规风险不在模型，在路由透传。需物理隔离+内存沙箱。”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有预案。”林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过去。“这是我们在冷备恢复前做的流量隔离方案。如果审计认定该批次数据存在合规风险，我们可以立即执行回滚。同时，在网关层增加医疗数据特征识别规则，对含影像描述词的请求强制走独立沙箱，输出结果不落地，仅返回结构化标签。所有原始数据在内存中加密，推理结束后自动销毁。这是架构图和脚本逻辑，昨晚已经跑通测试。”

刘科长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没说话。周工凑过去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沙箱部署要多久？对现有并发有影响吗？”

“四小时。不影响现有业务。沙箱走独立GPU队列，资源池已预留。”林尘回答。他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冷水。水温很低，顺着食道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收缩。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错题本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里面夹着从青石村带出来的半截铅笔，和一张泛黄的县中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十年了，工具变了，从手抄代码到分布式管道，但底层逻辑没变：拆解、容错、兜底、交付。

吴审计员合上平板，语气缓和了些：“态度可以。但回滚不是目的，溯源才是。林总，你们做AI应用，不能只盯着准确率。数据流向的合规性，是悬在头上的剑。今天这组数据，我们暂时按‘技术透传’记录，不列入违规。但下个月复评，我要看到完整的医疗数据隔离方案落地。另外，所有涉及医疗场景的接口，必须加签数据使用授权协议，否则一律拦截。”

林尘点头：“明白。协议模板今天下班前发您邮箱。沙箱今晚部署。”

会议散了。刘科长临走前，把一份盖着红章的补充协议放在林尘面前。“林工，技术过关了。但业务层面，省里有个新试点，要接三家三甲医院的影像初筛。数据量是现在的十倍，合规要求更严。你们如果接，得签对赌。达不到交付标准，尾款扣百分之三十。考虑一下，周五前给答复。”

门关上。会议室只剩林尘一个人。阳光移到了桌角，照在补充协议的红章上。他翻开错题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医疗专线透传事件-已闭环。沙箱方案待部署。十倍数据量+对赌条款。风险与收益同频。”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左脚落地时，刺痛感比早晨轻了些，但膝盖的酸胀还在。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曼发来的消息：“老赵那边撤资的意向书发过来了。说如果接医疗试点，他们不跟投。让你自己选。”

林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角的纸页。他慢慢坐下，打开一个新的终端窗口。光标闪烁，像心跳。他知道，技术上的漏洞补上了，但商业上的分水岭，才刚刚开始。他敲下第一行代码：class MedicalSandbox:。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没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