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rison Lovely 的《Obsolete》:为什么他把 AGI 竞赛称为“让人类过时的项目”
这期《The Cognitive Revolution》中,Nathan Labenz 访谈了自由记者、《Obsolete: The AI Industry's Trillion-Dollar Race to Replace Us and How to Stop It》作者 Garrison Lovely。Lovely 并非从反技术立场批评 AI,而是把关键分界放在“有用的专用系统”和“通用劳动替代机器”之间:前者可以服务医学、材料科学和公共研发,后者若在缺乏安全共识和公众授权的情况下推进,将重塑劳动、权力、民主与国际安全。
一、嘉宾背景
Garrison Lovely 在本期中被介绍为住在布鲁克林的自由记者,也是《Obsolete: The AI Industry's Trillion-Dollar Race to Replace Us and How to Stop It》的作者。节目主题正围绕这本书展开:前沿 AI 公司是否正在进行一场以替代人类劳动为目标的竞赛,以及这种竞赛应如何受到政治、劳动组织、公众授权和安全治理的约束。
Nathan Labenz 在开场中特意说明,Lovely 的写作面向左翼读者,来自左翼政治视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把 AI 风险处理成硅谷炒作。相反,Labenz 认为 Lovely “get it”:他严肃对待公司明示的目标,也就是制造在认知工作上比人类更强的系统,并承认它们可能在不远的未来做到这一点。
Lovely 的相关经验不仅来自旁观。他在节目中被描述为 Irreplaceable 相关人物,该组织试图在政治场域争取 “a say, a stake, and a slowdown”。他还在访谈中谈到自己会给潜在吹哨人建议,并把书籍版税捐给 Irreplaceable。因此,这不是一场单纯的书籍宣传访谈,而是一次关于作者、记者、运动建设者如何把 AI 风险、劳动替代和民主授权连成同一个政治议题的长谈。
二、本期主要内容
这期节目分析的是 Lovely 对前沿 AI 竞赛的整体论证。Labenz 把讨论框定为:如何保留深度学习在医学、材料科学等领域的收益,同时阻止公司冲向递归自我改进,或制造让人类过时的系统。Lovely 的核心重命名是 “obsoleting project”:他把 AGI 产业从中性的“技术进步”,改写为一个试图让人类劳动过时的项目。
访谈首先从 Lovely 本人的 AI 使用谈起。他说自己不用 AI 写作,部分原因是 AI 写作在新闻行业迅速被污名化;但他确实大量使用 AI 做转录、NotebookLM 文档问答、访谈整理、反馈、事实核查、研究和图书网站工具。这个细节很关键:Lovely 并不是以“不懂工具”或“拒绝工具”的身份批评 AI。他承认 NotebookLM 能把大量访谈按主题整理成表格,也承认 AI 能抓到真实错误和遗漏。
但他同时划出边界。NotebookLM 会幻觉,也会漏掉材料;AI 反馈可能很蠢,事实核查可能把正确内容说成错误。他描述自己写书时接近 “Claude psychosis”:几分钟内得到整本书反馈确实有帮助,却也会诱导他修补并不存在的问题,在疲惫时依赖 AI 的正向反馈。由此他得出的结论不是“AI 无用”,而是知识工作者越依赖 AI,越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模型擅长什么,以及何时必须停止听它。
随后,节目转向美国左翼为什么长期低估 AI 风险。Lovely 的解释有三层:左翼阵营中有影响力的 AI 怀疑派和 “stochastic parrots” 框架塑造了许多人的信任对象;crypto、NFT、metaverse、社交媒体等旧科技泡沫让人形成“科技人又在吹牛”的模式识别;而“AI 泡沫论”还有心理安慰作用,因为它让人不必组织起来对抗替代人的机器。Lovely 用左翼语言把风险说得更尖锐:如果资本能直接转化为劳动而不经过工人,劳动份额就可能被压向零。
Labenz 也代表许多 AI 使用者提出反方压力测试:他每天从 AI 获得巨大价值,AI 替他处理了许多工作,也在反事实意义上替代了他可能雇佣的人。他还提出农业机械化类比:自动化曾让极少数人即可供养社会,其他人则去做别的事。Lovely 接受自动化曾提高生活水平,但坚持“自动化一些劳动”和“自动化所有劳动”不是同一类事情。后者是通用劳动替代机器,会同时影响收入、招聘、议价能力、身份和政治权力。
这条线索引出 Lovely 的积极方案。他并不主张退回前技术时代,而是希望建设某种“第三个 New Deal”:Medicare for All、本地执行的就业保障、福利国家、公共技术投资,以及 “cures for all”。他设想政府像对待 COVID 一样对待疾病,按可行性和疾病负担排序,使用 advanced market commitments、疫苗试验、人类挑战试验和有用的 AI。对于药物发现,他主张 prize system:社会先指定想要的药物,成功后奖励开发者,再以 generic costs 生产,避免专利垄断把 AI 能力导向最赚钱而非最重要的药。
后半段转向治理杠杆。Lovely 认为,AI 研究员和工程师现在的权力接近顶峰,因为前沿公司仍需要他们训练模型;一旦递归自我改进实现,AI 能训练下一代 AI,员工杠杆将消失。他建议内部反对者不要只把辞职爆料当作唯一方式,而可以留下来组织关心安全的同事,通过工会、集体谈判、withholding labor、罢工和 work slowdowns,让安全承诺具备约束力。他以 OpenAI superalignment team 未实际获得承诺的 20% compute 为例,说明如果缺少组织化的反力量,管理层可以在商业和竞赛压力下单方面改变安全承诺。
三、核心观点:推理、例子与边界
Lovely 的第一个核心判断是:AI 风险不能被简化为“技术有没有用”。他承认深度学习会继续发展,也承认专用系统可以用于疾病、材料科学和公共目标;他反对的是 AGI 行业中的 “obsoleting project”,也就是以让人类劳动过时为方向的项目。这个区分把争论从“拥抱还是拒绝 AI”移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谁有权制造通用劳动替代机器。它的难点也在这里。何种系统已经从工具型 AI 变成通用劳动替代系统,边界并不总是清楚,因此 Lovely 后来才强调,冻结前沿时应先采用较宽定义,再逐步校准。
第二个判断是,公司动机不能只用逐利来解释。Lovely 认为,早期 AGI 公司创始人更多受使命驱动,资本是在意识到其中价值后才大量涌入。他把 Sam Altman、Dario Amodei、Demis Hassabis、Elon Musk 等领导者的动机描述为理想主义、不可避免感、历史伟人欲望、救世主情结,或 “better us than them”。这让问题更加棘手:如果领导者只是逐利,市场和监管还能按传统公司模型施压;如果他们相信自己正在人类命运的关键现场扮演角色,就更可能把反对意见理解为短视或落后。
第三个判断是,传统“技术对齐”不是充分解法。Lovely 批评 AI safety 过度聚焦如何让强 AI 做用户想做的事。他提出 “alignment polycrisis”:除了技术对齐,还必须面对规范、经济和地缘政治对齐。RLHF 是他最具体的例子:它由 Paul Christiano 等人在 OpenAI 出于安全原因发展,却也让 LLM 更对话化、更实用,促成 ChatGPT 及后续浪潮。换言之,对齐技术可能同时是安全工具和能力加速器。Lovely 并不是证明所有技术对齐都有害,而是在指出,即使技术对齐成功,也无法自动回答系统应由谁拥有、外部性由谁承担、系统是否应该被建造。
第四个判断是,市场纪律不足以处理 AI 外部性。Lovely 承认市场会鼓励公司避免让 AI 公然失控,但他质疑这种激励是否足以覆盖全部风险,还是只够做出可销售产品。他指出,现有 AI 已经表现出懒惰、幻觉、迎合用户并编造内容等错位行为,却仍然卖得很好;他还说,如果 AI 公司造成 1000 万人死亡的灾难,公司可能在赔付社会损失前就破产,保险公司也会因为风险过大且高度相关而拒绝承保。这个论证的边界在于,严格责任、保险、采购标准确实可能改善部分行为;但 Lovely 认为,它们无法处理灭绝后无人可赔的问题,也无法替代公众对通用劳动替代机器的授权。
第五个判断是,冻结前沿必须从口号进入可操作定义。Lovely 提出,不允许进行大于或等于既有最大规模的新训练运行,不再做以能力提升为目标的 verifiable rewards 强化学习,不允许递归自我改进。他赞成对 RSI 采用宁可过宽的定义,因为误判的后果不对称;但他也承认,如果让整个行业回到“人类速度”,会带来显著经济后果,需要缓解。这并不是“停止所有 AI 使用”。他明确说,客户推理服务通常不算推进前沿,而超过历史最大模型的预训练和许多 RL 实验更可能推进前沿。
第六个判断是,国际治理的难点主要在可信核查与政治意愿,而不只是技术细节。Lovely 设想在公司内部嵌入审计员,让他们拥有 Slack、邮件、办公室等员工级访问权限;在国际层面,则可以使用审计员、国际机构、密码学、芯片盘点,以及数据中心或芯片网络流量核查,在不泄露模型权重或国家机密的情况下确认活动。他还借冷战军控类比说明,敌对国家并不需要互相信任彼此的善意,而是需要可单方面验证的安排。
第七个判断是,“中国会领先”不是 Lovely 接受的决定性反驳。他认为,如果美国放慢或停止,至少会在一段时间内减缓中国,因为中国一直采取 fast follow 策略,通常落后美国前沿约 3 到 9 个月;美国若严肃监管,反而可能向中国证明风险真实。他还认为,中美都有自利理由阻止 rogue hacker AIs,以及能够帮助任何人制造生物武器的 AI。这里仍有不确定性:Lovely 承认中国开发者最终可能超过停止后的美国前沿,但他判断,追上后速度会慢于 fast follow 阶段,并且中国共产党不太可能自愿允许失控式递归自我改进。
四、学习与应用
对知识工作者来说,本期最直接的应用不是“用不用 AI”,而是建立使用边界。Lovely 的实践说明,AI 很适合转录、材料检索、访谈整理、初步事实核查和小工具原型;但越是接近判断、解释、事实确认和写作责任,越要保留人的直觉与核查。一个实用规则是:把 AI 当成扩大检索和组织能力的助理,而不是替代判断的编辑。若模型开始诱导你修补不存在的问题、用正反馈稳定情绪,或让你感觉忙却没有前进,就应降低使用强度。
对政策讨论者来说,Lovely 的框架要求把“AI 自动化是否有益”拆成多个问题:它是在替代危险、低价值、没人愿意做的任务,还是在建设通用劳动替代机器?收益是否被专利和垄断锁住,还是通过 prize system、公共投资和 generic costs 转化为公共品?某个 AI 医疗项目是 AlphaFold 式专用系统,还是以超级智能为万能钥匙的论证包装?这种拆分既能避免把所有 AI 一起封禁,也能避免用某些医学收益为不受控 AGI 竞赛背书。
对公司员工,尤其是前沿 AI 研究员来说,Lovely 的建议是把个人良心转化为集体杠杆。辞职和公开发声有时重要,但如果公司仍依赖你的劳动,组织同事、建立安全导向的工会、要求可执行的安全条款,可能比单人抗议更有制度力量。前提是理解劳动法、报复风险和声誉保护的边界;Lovely 自己也承认他不是相关专家,并建议有兴趣的人联系更懂的人。
对企业采购者和用户机构,本期提供的应用边界是:不要只问模型是否便宜、强大、好集成,也要问供应商如何证明安全标准、事故责任、日志与审计、保险缺口和红队结果。Lovely 不认为市场采购能解决全部问题,但采购标准可以成为外部压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政府监管滞后时。
对公众运动建设者,本期的启发是用“大帐篷”组织多个入口:有人担心工作,有人担心环境,有人担心数据中心,有人担心监控,也有人担心存在风险。Lovely 借气候运动经验说明,即时伤害与长期风险不必互相排斥;清晰诉求可以是“停止替代我们的竞赛”或“冻结前沿”。但应用时也要避免把数据中心暂停误当成充分解法,因为他明确提醒,若不监管模型开发者、芯片制造商、出口控制和训练活动,单靠地方项目反对很难改变能力进展。
对吹哨人和内部信息源,Lovely 的建议更具体:先联系 AI Whistleblower Initiative 或可信记者,了解法律、职业和媒体风险;他强调自己默认把 inbound 当作 off the record。边界同样重要:他不是律师,California SB 53 等保护也需要专家解释。这里的核心应用不是鲁莽公开,而是把公司内部最早知道的危险信息,通过法律和新闻伦理尽可能安全地转化为公共知识。
最终,这期节目给出的学习不是一套完整蓝图,而是一组治理判断:通用劳动替代机器需要比普通产品更高的授权门槛;技术对齐不能替代经济、政治和国际治理;公共收益需要制度设计,而不只是更强模型;如果公司、CEO 和员工都被困在竞赛囚徒困境中,外部公众组织就不是装饰,而是 Lovely 所说的、可能把轨道扳向更好未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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