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不到，也可能在接收信息：Noam Sobel 谈嗅觉、社交与气味数字化

一、嘉宾背景

这期 Huberman Lab Essentials 由 Andrew Huberman 主持，受访者是研究嗅觉与化学感知的 Dr. Noam Sobel。约35分钟的访谈从气味如何进入神经系统讲起，讨论人体释放的化学物质与社交、攻击性及激素变化的关系，最后延伸到气味数字化。贯穿这些话题的问题是：人是否在未察觉气味时接收了化学信息，以及研究者如何测量这种影响。

Sobel 的研究涉及人类嗅觉的神经机制，也关注日常社交中不易被察觉的气味采样行为。他在访谈中将自己的团队称为嗅觉研究中的“人类研究团队”，并多次介绍同事和学生主导的项目，包括握手后将手移向鼻子的行为、朋友之间的体味相似性，以及通过实验任务测量的攻击性变化。

这些工作连接了不同层次的研究问题：受体如何响应气味，日常动作是否包含嗅闻，化学接触之后又有哪些行为或生理指标发生变化。行为录像、鼻气流测量、传感器和脑成像分别为其中不同环节提供证据，也留下各自尚未解决的问题。Sobel 在节目中讲述的研究路径，正是从熟悉的现象出发，逐步检验其中可能存在的嗅觉机制。

二、本期主要内容

Sobel 从气味进入神经系统的过程讲起。顺鼻嗅觉始于空气分子进入鼻腔、抵达嗅上皮，与受体相互作用并转导为神经信号，随后经嗅神经进入嗅球。同类受体的输入向嗅小球汇聚，因此，嗅球上的活动图谱能够反映哪些受体参与了反应。他也当场修正了“一类受体对应一个位置”的简化说法，说明实际涉及两个嗅小球。

这套解释描述了气味如何转化为神经活动，却还不能完整说明嗅觉感知如何形成。Sobel 用咖啡激活若干类受体的假想例子说明活动图谱，随后指出，信息离开嗅球后会投向多个脑区，而后续的气味编码机制仍不清楚。从受体输入的组织方式，到一个人最终辨认出咖啡，中间仍有需要解释的过程。

握手研究将问题带回日常动作。人们握手后可能摸脸，但摸脸本来就常见，仅凭观察印象，无法判断这一动作是否与嗅闻他人有关。团队先让参与者独处三分钟，在他们不知道已经录像时，记录摸鼻子、额头和下巴等行为，建立基线。随后，一位与参与者首次见面的实验人员进入，按一致的说明与其交谈，其中一半情形包含握手。Sobel 报告，握手后，参与者将手移近鼻子的行为增加。

鼻气流测量提供了进一步证据：手靠近鼻子时，参与者也在嗅闻。与单纯记录手的位置相比，这更能支持动作中存在气味采样。参与者还会闻没有握手的另一只手，团队据此提出，他们可能在比较自己与他人的气味。不过，测到嗅闻行为，并不等于已经确定了比较的目的。

朋友研究从“一见如故”的关系切入。团队招募同性、非恋爱的朋友配对，通过无香清洁用品和睡眠T恤采集体味。据 Sobel 介绍，无论电子鼻测量，还是其他人的直接嗅闻判断，都显示朋友的体味比随机配对更相似。但既有友谊也可能使气味趋同，例如朋友可能共享饮食或活动环境。为检验这一解释，团队先测量陌生人的体味，再安排禁止交谈、人人相互配对的镜像动作游戏，并让参与者在互动后评价对方。这样，研究便从比较既有朋友的相似性，推进到考察体味相似性是否先于某些社交反应。

三、核心观点：推理、例子与边界

身体接收化学信息的过程，可以拆成几个分别检验的环节。一个动作包含嗅闻，不等于当事人知道自己在闻；体味能够预测社交评价，也不等于它决定友谊。陌生人的镜像动作游戏呈现了这种区别。Sobel 报告，气味相似性预测了交友意愿、友善程度等评价，却没有预测动作配合表现。两方面结果共同界定了发现的范围：气味与初次互动中的部分主观反应有关，但访谈没有报告长期追踪，不能将当场的交友意愿等同于后来建立的稳定友谊。Sobel 对气味在友谊形成中的因果作用给出了较强解释，这一解释仍需与实验实际测量的结果区分。

Sobel 对术语的选择也体现了对实验问题的重视。他说，团队在论文中使用“化学信号”，以免“信息素”的争论掩盖更具体的问题：人体释放了什么物质，接收者在什么条件下接触，随后哪些指标发生变化？他介绍，多家实验室比较同一个人在恐惧与非恐惧状态下的体味，报告接收者能够区分，或出现自主神经唤醒及行为变化。这些结果涉及恐惧状态下的化学信号，却不足以说明日常紧张总能被旁人准确闻出，也不能据此判断某个人的心理状态。

十六醛研究表明，同一种化学物质也未必对应单一的行为效果。Sobel 说，小鼠群体缓冲研究中的发现，以及相关受体在哺乳动物中的保守性，促使团队开展人类实验。这些线索提供了研究理由，并不保证人类会出现与小鼠相同的结果。团队在十六醛和对照条件下安排标准攻击性任务。据 Sobel 报告，男性的攻击性指标下降，女性则上升；另一次结合功能磁共振的实验重现了方向相同的结果。因此，即便接受节目所述发现，也不能将十六醛概括为具有普遍镇静作用的物质。

Sobel 进一步将这种性别差异与幼崽保护联系起来。他称，十六醛是婴儿头部最丰富的半挥发性物质，并提出，降低雄性攻击、提高雌性保护性攻击可能有利于幼崽。但成人实验任务中的攻击性指标、婴儿自然释放的剂量，以及父母在家庭中的行为，属于三个不同的问题。节目描述的实验没有直接验证这条完整链条。“婴儿进行化学战争”的比喻表达的是一种功能假说，尚不能视为已经证实的家庭照护机制。

眼泪研究更清楚地呈现了主观感知与生理反应之间的区别。Sobel 经口头修正后明确，实验讨论的是男性闻女性情绪性眼泪。他报告，参与者未察觉气味，却在约20至30分钟内出现约14%的游离睾酮下降。这是特定实验条件下报告的结果，不能理解为任何人接触眼泪都会发生同样幅度的变化。Sobel 还称，韩国独立团队复现了这一睾酮效应；脑成像则显示下丘脑、梭状回等区域的活动降低。他同时承认，部分脑活动变化的原因仍不清楚。复现叙述增加了这一发现的依据，却没有消除机制上的未知。

Sobel 又引述幼鼠眼泪以嗅觉依赖方式降低成年雄鼠攻击性的研究，提出眼泪可能像一层保护性的“化学毯子”。这一解释扩展了研究问题，但小鼠攻击行为的变化与男性游离睾酮的变化并非同一种实验结果。两者可以为后续假说提供线索，不能相互替代，更不足以直接证明人类眼泪能够制止现实中的攻击。

气味数字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复制嗅觉感知，是否必须复制原来的化学配方？Sobel 称，团队建立了预测分子混合物感知相似性的算法，并制作出不共享分子、闻起来却相同的“嗅觉同感物”，其中包括香奈儿五号的替代混合物。他还介绍了约4000种分子的感知地图，以及寻找气味基元的工作。同感物说明，不同配方可能产生相同的嗅觉体验；要进一步获得通用的气味重建能力，仍需解决如何选择和组合气味基元的问题。

实际传输测试显示，这种能力目前很不均衡。德国测得的信息经网络传送后用于重建气味：玫瑰多被闻成泡泡糖，茴香多被闻成樱桃，汽油的辨认表现略高于随机水平，紫罗兰则有16人中的15人辨认出来。紫罗兰的结果展示了成功重建的可能，另外三个目标的表现也同样构成技术评估的依据。这仍是不同气味之间表现悬殊的概念验证，尚不能说明任意气味都已能够可靠传输。

四、学习与应用

阅读气味研究，首先需要分清接触条件、主观感知和测量结果：接触的是什么，接收者是否闻到了气味，仪器记录了什么，行为或生理指标又发生了什么变化。握手实验展示了这些环节如何逐步建立。研究先测量原本就存在的摸脸行为，再比较握手与不握手条件，最后用鼻气流判断手靠近鼻子时是否伴随嗅闻。只留下“握手后会闻手”这句话，就会遗漏支撑结论的对照设计。即使嗅觉采样得到支持，闻另一只手是否为了比较自己与他人，仍是待检验的解释。

评价社交预测，也需要同时看见被预测和未被预测的结果。陌生人研究中，体味相似性与部分积极评价有关，却没有预测镜像动作的配合表现。如果关注的是初次互动后的好感，这项研究提供了相关证据；如果关注长期合作、稳定友谊或实际相处质量，节目没有给出同等依据。将电子鼻直接用于交友筛选，会把实验中的有限预测扩大为尚未经这里验证的决策能力。

激素与攻击性研究尤其依赖人群、物质和指标的完整对应。眼泪段落经过口头修正，讨论的是男性闻女性情绪性眼泪后的游离睾酮变化，不能笼统改写为“眼泪降低激素”。十六醛研究则必须同时保留男性指标下降、女性上升这两个方向。两项研究都没有提供足以支持个人使用某种物质调节伴侣、孩子或自身行为的方案；相关用途所需的剂量、环境条件和行为验证，并未在节目中给出。

口述材料中的方法空缺也不能靠推测补齐。Sobel 对朋友采样前使用无香用品的时长表述不确定，因此无法据此整理出精确的家庭采样流程。眼泪研究虽然给出了效应数字和独立复现叙述，转录中却没有样本量与完整实验方法。这些信息足以形成进一步核查的问题，尚不足以推算普遍适用的效果强度。访谈保留了发现及其解释，但不能替代完整实验报告。

对气味传输产品而言，成功标准需要先于技术承诺。如果目标是让人辨认某类气味，可以围绕感知相似性测试替代混合物；如果目标是忠实复制具体化学配方，嗅觉同感物本身无法回答这一要求。评估也需要保留玫瑰、茴香、汽油和紫罗兰各自的结果，区分生成了可察觉的气味、接近目标气味，以及被正确辨认这几种表现。Sobel 将当前目标比作早期黑白电视，并明确提醒消费者应用不会很快到来。这一定位与各项测试的实际表现，共同限定了现阶段合理的开发预期。

嗅觉诊断还需要另一套证据。Sobel 从疾病代谢过程及其代谢物谈起，设想未来通过卫生间中的电子鼻持续诊断，同时反复强调距离实现仍很远。评估这一设想，需要追问设备究竟识别了什么，以及识别结果如何对应所声称的诊断用途。重建紫罗兰的能力，并不能证明设备具备识别疾病的能力。气味传输与疾病检测各自提出了值得研究的问题，具体应用仍须由相应的测量和验证支持。

来源

• 原始节目：Essentials: How Smells Influence Our Hormones, Health & Behavior | Dr. Noam Sob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