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里追李子的夏天

今天看见儿子吃葡萄，我忽然想起村子里的那一串葡萄。

记忆来得很快，快得几乎不讲道理。刚才还在餐桌边，看他把一颗葡萄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点，手指上沾着清甜的汁水。下一刻，我已经站在二十多年前的雨里了。

那大概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村子不大，房子沿着坡脚散着，村边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晴天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子，雨天就亮得像被谁重新擦过。夏天的雨常常下得不急，细细密密，落在树叶上，落在石板上，也落在我们光着的小腿上。

大人躲雨，小孩子偏偏往雨里去。

我们觉得雨一来，村子就松了口气。鸡鸭缩到屋檐下，田埂上的尘土被压住，平日不许踩的水沟和小溪忽然都变得可以进去。鞋子早就不知道甩在哪里了，裤脚卷得高高的，几个人一边喊一边往溪边跑。水凉凉地没过脚背，踩下去，石子从脚心滚开，溅起的水花又落回腿上。

溪上有一棵李子树。它长在岸边，不算高，枝条却总往水面探。对岸还有一棵很大的葡萄树，藤蔓越过小溪，搭在李子树的枝桠上。两棵树像是商量好了，要替我们在溪上撑一顶绿伞。葡萄叶大，李子叶密，雨落下来时，先在叶子上停一停，再滴到水里。

有人爬树。

那时我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手抓住粗糙的树皮，脚尖踩着突出的树根和枝杈，一点点往上挪。树一摇，熟透的李子就掉下来，有的砸在泥地上，有的直接落进溪里。落进水里的最有意思。它们先沉一下，又被水推着翻个身，贴着石头往下游漂。

我们就在下游等着。

一颗李子漂过来，谁先看见谁就叫。几个人立刻沿着溪水跑，弯腰去捞，没捞住就再追几步。李子在水里转着圈，像故意逗我们。终于抓到手，往衣角上胡乱擦两下，便塞进嘴里。皮是凉的，果肉有一点酸，靠近核的地方却很甜。那甜并不多，转眼就被雨水、笑声和奔跑冲散了；可它留在记忆里，竟比后来吃过的许多水果都清楚。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抬头，发现葡萄藤下面挂着一串串熟透的葡萄。紫得发黑，雨水顺着果粒往下淌。我们挤到藤蔓底下，踮脚去够。有的葡萄被雨洗得很干净，摘下来就能吃；有的藏在叶子后面，要扒开叶片才能看见。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口。葡萄皮有点涩，果肉却甜得出奇，像把整个夏天都咬开了。也许它本来没有那么甜。小孩子饿了，淋了雨，跑得满头是汗，又偷到一点不该偷的果子，什么都会变得好吃。可我愿意相信，那串葡萄确实比别处的甜。

这些年我住进城市，窗外也会下雨。雨落在高楼玻璃上，落在车顶，落在匆忙撑开的伞面上。路边的水果店一年四季都有葡萄，亮得整整齐齐，装在透明盒子里，甜度写得明明白白。可我很少再吃到那种味道。

不是葡萄变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一条小溪里，等一颗李子从上游漂下来。

今天儿子在雨里跑，踩得鞋袜全湿。他回头看我，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很。我原本想叫住他，话到嘴边却停了。小孩子对雨水的喜欢，原来隔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变。他并不知道村边的小溪，不知道李子树和葡萄藤，也不知道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曾在另一个夏天追着一颗李子往下游跑。

可他跑起来的样子，让我忽然觉得那条溪还在。

水还清，雨还细。李子仍在石头间打着转。我们还没长大，也还不知道有一天会离开村子，去很远的地方生活。那串葡萄挂在雨里，等着谁抬头看见。